上周收拾老房子的储物间,我翻出个压在旧回力鞋盒上面的足球:经典的黑白色PVC皮磨掉了近三分之一,接缝处的线都开了岔,球胆早就扁得皱成一团,表面还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这是1998年我考了双百我爸给我的奖励,小卖部卖25块钱,是当时最火的世界杯仿款,算下来已经跟了我25年。
总有朋友知道我爱踢球、爱看球,会问我:“你追了这么多年足球,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足球?是世界杯上几万人的狂欢?还是动辄上千万欧元的转会费?或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球星?”我捏着手里这个软塌塌的旧皮球,突然就有了答案。
不是动辄上千的官方限定款,是放学路上踹着回家的“野球”
我小时候住的厂矿家属院,连个正经的操场都没有,所谓的“球场”就是两栋楼之间的煤渣地,风一吹满脸灰,跑两步脚底下就硌得慌,那时候我们哪懂什么AG钉、FG钉,脚上穿的都是10块钱一双的白网鞋,踢到鞋头开胶了让妈妈补补接着穿;也没有球门,把各自的书包往地上一扔,间距两米就是球门,谁要是不小心把书包踢飞了,就自动去当球童捡球。
那个25块的足球刚拿到手的时候,我连睡觉都想抱着,第二天就揣去了家属院,十来个半大的小孩围着那一个球跑,连规则都搞不清楚:不知道什么是越位,不知道手球要罚任意球,甚至连踢进自家球门了都要欢呼半天,每次猜拳输了的人当守门员,我们院的小胖张磊永远手气最差,次次都站在“球门”中间,扑球的时候直接往煤渣地上扑,膝盖上的血痂破了又结、结了又破,裤腿永远沾着血印子,他还傻乐:“刚才那球我扑到了!咱们没输!”
有次我们踢嗨了,一脚把球踹到了一楼王奶奶家的玻璃上,哗啦一声碎得稀碎,我们一群小孩吓得当场就要跑,结果王奶奶推开门出来,不仅没骂我们,还端着一搪瓷缸子凉白开给我们递:“慢点儿踢别摔着,玻璃我让我儿子换就行。”后来我们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王奶奶买了一斤鸡蛋,她转身就给我们每个人塞了颗煮鸡蛋,说踢完球饿,垫垫肚子。
现在我家里摆着好几个正版的大赛官方用球,最便宜的也要大几百,但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当年那个25块的橡胶球,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足球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是“高端运动”:要专业场地、要千元球鞋、要报几万块的培训班才算入门,但足球最初的模样,本来就是一群小孩毫无目的的奔跑,是你放学路上踹得叮当响的那个破球,是你衣服上擦不掉的煤渣印,是你挨了家长骂第二天还是要抱着球出门的执念,它从来不会嫌你穷,也不会嫌你踢得烂,只要你愿意追着它跑,它就属于你。
不是只有职业球员脚下的才叫足球,是中年群体每周雷打不动的“生活出逃计划”
我工作之后加了个本地的野球群,群里30多个人,没有一个是职业球员:有开网约车的王哥,有做会计的李姐,有刚上大二的体育生,还有快50岁的老陈,以前是机床厂厂队的前锋,现在膝盖有积液,每次踢球都要戴两层护膝,最多跑20分钟就得下来休息。
我们每周三晚上订市郊的人工草皮场,两个小时300块,AA下来每个人25块,跟我当年买第一个足球的价格一模一样,大家平时的生活都一地鸡毛:王哥开网约车每天要跑12个小时,遇到不讲理的乘客被骂、被投诉是常事,上周还有个乘客吐在了他的后座上,不仅不赔钱还倒打一耙投诉他服务不好,他憋了一肚子火,到了球场换完鞋跑了两圈,啥烦心事都忘了;李姐做行政,平时要应付领导的奇葩要求,要调解同事之间的矛盾,回家还要辅导上小学的儿子写作业,上周刚跟老公闹完离婚,眼睛肿着来踢球,踩着球鞋把对面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过了个遍,下来之后灌了半瓶水说:“踢完球出一身汗,觉得啥坎都能过去。”
上个月我们跟隔壁区的年轻球队踢友谊赛,对方平均年龄才22岁,我们队平均年龄37,跑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最后1:2输了,但是老陈在终场前踢进了一个远射,我们一群中年人在场上喊得跟拿了世界杯冠军似的,下场之后去路边撸串,老陈举着啤酒杯笑:“我年轻的时候都踢不出这么漂亮的球,值了!”
总有人在网上骂“中国足球没人踢,所以才烂”,但我见过太多像我们群里这样的普通人:没有人给他们发工资,没有观众给他们加油,受伤了自己贴膏药,踢完球自己AA付场地费,刮风下雨都要来,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的底气从来都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名次,不是中超联赛卖了多少转播费,而是这些扎根在生活里的普通人:他们踢足球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挣钱,就是为了那两个小时能暂时忘记车贷房贷、忘记工作压力、忘记生活里的鸡零狗碎,跑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劲,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不是赢了才算数的竞技游戏,是串起几代人记忆的时间坐标
我对足球的最初印象,其实不是自己踢的那个球,是我爸蹲在电视机前抽烟的背影,1999年悉尼奥运会预选赛,中国国奥队对阵韩国队,打平就能出线,我那时候才8岁,跟着我爸熬到凌晨两点,最后国奥队0:1输了,我爸把手里的烟盒捏得稀烂,半天没说话,最后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下次还有机会。”
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出线那天,我爸跟厂队的十几个兄弟在家属院的大排档喝到天亮,光啤酒瓶就摆了半桌子,我爸喝得满脸通红,抱着我说:“儿子,以后咱们中国队也能拿世界杯冠军。”后来厂倒闭了,我爸的那些老兄弟们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生了重病,去年年底老陈(就是我们野球群的那个老陈)的哥哥,以前也是我爸厂队的队友,因为癌症走了,出殡那天我爸在他墓前放了个新足球,说以前答应给他带个世界杯的正版球,现在终于买到了。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夺冠那天,我跟我爸在客厅看直播,当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我爸突然就哭了,拿着手机给以前的老兄弟打视频,两个加起来快120岁的老头对着屏幕哭,我爸说:“你看,梅西拿到了,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我爸年轻的时候留着长头发,踢前锋跑得特别快,现在他头发都白了,走两步路就喘,但是只要有足球比赛,他还是会搬个小凳子坐在电视机前,跟个小孩似的紧张。
我以前总觉得足球是个输赢游戏,赢了就高兴,输了就难受,但是现在才明白,足球根本不是比分能定义的,你过很多年之后可能早就忘了那场比赛的比分,但是你会记得陪你看球的人,记得那天晚上的冰啤酒,记得你爸蹲在地上抽烟的背影,记得你年轻的时候跟兄弟一起喊过的口号,它是时间的坐标,把你和父辈的青春串在一起,你追的不是球,是两代人共同的记忆。
什么足球?是你不用踮脚就能够到的热爱
去年我回老家给奶奶祝寿,在村委会的空地上看到一群留守儿童在踢球:没有球门就用两块石头摆,没有球鞋就穿着拖鞋跑,踢的那个球是好心人捐的,皮都磨破了,鼓出来一块,但是那群小孩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大声,谁抢到球就跟得了宝贝似的,我当天就联系了我们野球群的朋友,大家凑钱买了50个足球、30套球衣,送到了老家的镇小学,那些小孩拿到新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跟我当年拿到那个25块的足球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之前还在网上刷到过一支残障人士组成的足球队:有个小伙子小时候出车祸失去了一条腿,架着拐照样踢前锋;还有几个视力障碍的队员,靠着球里的铃铛声判断位置,每次摔倒了都自己爬起来,说没事,接着踢,还有我们小区楼下的张大爷,今年72了,每天下午都拿着个足球在楼下颠,颠不动了就踢两脚,他说年轻的时候就爱踢球,现在老了跑不动了,但是摸两下球也高兴。
总有人说“足球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的孩子踢不起”,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足球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运动,它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设置门槛: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甚至不需要有健全的身体,只要你愿意追着它跑,你就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它不会嫌你年纪大,不会嫌你跑得慢,不会嫌你踢不进专业球门,只要你爱它,它就属于你。
我现在把那个旧足球擦干净了,放在我书房的书架上,旁边摆着我上周踢野球赢的塑料奖牌,还有我爸年轻时候穿的厂队球衣的领口布,还是有人会问我,到底什么是足球?是央视转播里的万人狂欢?是动辄上亿的转会费?是球星的花边新闻?都不是。
什么足球?是25年前揣在我怀里热乎乎的橡胶球,是每周三晚上球场昏黄的灯光,是跟我爸一起熬到深夜的冰啤酒,是一群普通人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藏着的英雄梦,你跑起来的时候,风就在你耳边,球就在你脚下,你就永远是那个放学路上追着球跑的小孩,永远年轻,永远有盼头。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