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去日本横滨做社区体育发展的调研,原定行程里本来没有拜访宫本显治的安排,直到我在鹤见区的一个社区公园,撞见了那个蹲在地上给小女孩系护腕的老人,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藏蓝色运动服,膝盖处缝着两个浅灰色的补丁,头发白了一半,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如果不是同行的日本朋友提醒,我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和普通社区大爷没什么区别的老人,和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男子体操团体铜牌得主宫本显治联系起来,那天我在公园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和他聊了很多,也亲眼见识了这位曾经站在世界体育最高殿堂的运动员,是怎么把体育的光,照进最普通的生活里的。
从跳马台到社区操场:他的体育梦转了个弯
宫本显治7岁开始练体操,18岁进国家队,25岁站上巴塞罗那奥运会的领奖台,在那之前,他的人生目标简单又明确:拿更多的奖牌,当最好的教练,带出能拿奥运金牌的徒弟,退役之后他本来已经收到了日本体操国家队的教练邀约,甚至连入职手续都办了一半,2004年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扭转了他的人生方向。
“是我老家神奈川的一个初中老师找过来的,说他班上有个叫佑太的男孩,因为个子矮,加上性格内向,被班上的同学霸凌,躲在家里半年不肯出门,连学都不上了。”宫本显治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给我翻他手机里存的老照片,那张巴塞罗那领奖的照片被他存在相册的第一页,边角已经磨得模糊,“我那时候刚好休年假,就想着去陪陪孩子,我带了个小垫子去他家里,教他翻前滚翻,教他做简单的支撑动作,一开始他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慢慢愿意和我说话,练了三个月,他说想参加县里的青少年体操比赛。”
那场比赛佑太只拿了参与奖,但是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面笑得特别灿烂,还特意举着奖状对着台下的宫本显治晃。“我那时候突然就懵了,我拿奥运铜牌的时候都没那么感动。”宫本显治说到这里的时候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荣耀就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但是那天我突然发现,不是的,体育的力量可能更多是给那些普通的、甚至有点不幸的人,一个变得更勇敢的机会。”
他辞掉了国家队的教练工作,跑到横滨的社区里开了第一个体操体验营,那一年他37岁,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前途无量的国家队教练不当,跑去给普通小孩教体操,赚的钱还不够买器材的。“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这件事值得做。”宫本显治说。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他当时的触动,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目标的运动员和从业者,我们好像默认了体育就是一场“胜者为王”的淘汰赛,只有站在领奖塔尖的人才配享受体育的光环,那些没有天赋、拿不到奖牌的人,好像连参与体育的资格都没有,但宫本显治的选择刚好戳破了这个误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底色应该是包容的,是给所有人力量的。
没有奖牌的赛场,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我在体验营的那天,刚好碰到上周刚加入的小女孩小遥,她天生左腿肌肉发育不全,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之前上体育课的时候,因为做不了跑跳动作,被同学笑“瘸子”,之后就再也不肯上体育课,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她送到了宫本显治的体验营。 是前滚翻,正常的孩子练个三四次就能掌握动作要领,但是小遥因为左腿使不上劲,翻了十几次都翻歪,要么就是翻过去之后坐不稳摔在垫子上,我站在旁边都有点心疼,想上去扶她,宫本显治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我,他蹲在小遥旁边,给她演示怎么把重心往右腿偏一点,怎么用手借力,还特意把小遥的垫子旁边都铺上了更软的海绵垫,告诉她“摔了也没关系,宫本爷爷在这里陪着你”。
大概练了二十多分钟,小遥终于稳稳地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前滚翻,她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转头看见宫本显治,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哭了,宫本显治拍着她的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她,周围的小朋友都围过来给她鼓掌,风一吹,旁边樱花树的花瓣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
宫本显治的体验营收费特别便宜,一节课只要500日元,折合人民币才20多块钱,低保家庭的孩子可以免费上课,要是家里条件实在不好,他还会免费送护腕、护膝这些运动装备。“我不想把体育变成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体验营的场地是和社区租的,租金便宜,器材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还有不少之前的队友赞助的,赚的钱够吃饭够买器材就行,“我本来就没想着靠这个发财。”
我之前在国内也走访过不少体育培训机构,动辄一节课两三百块,教的内容也大多冲着考级、升学去的,家长送孩子去上课,也大多是为了能在升学的时候加个分,或者能拿个证书当特长,很少有人是真的想让孩子感受运动的快乐,我和宫本显治聊起这个现象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说:“这不对啊,体育本来是让人开心的事,怎么变成负担了?”
是啊,我们好像走得太快,把体育的本质都忘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享受运动的快乐,那些普通的孩子,那些身体有缺陷的孩子,也有权利在运动里获得成就感,获得勇气,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如果体育只能让少数人开心,只能给少数人带去价值,那它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体育脱掉“功利”的外套,才能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宫本显治的体验营不止教孩子,他还给社区的老年人开了专门的老年体操班,都是免费的,我那天下午刚好碰到老年班上课,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着宫本显治做简化版的体操动作,弯腰、踢腿、转体,动作都不复杂,但是老人们做得特别认真。
78岁的渡边阿姨上完课之后拉着我聊天,说她之前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走路都疼,只能躺在床上,儿子给她买了不少保健品,吃了也没什么用,后来听邻居说宫本显治这里有老年体操班,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了。“宫本先生专门给我设计了动作,不让我做太费腰的动作,练了半年,腰就不疼了,去年我还参加了社区的健步走比赛,拿了第三名呢!”渡边阿姨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奖牌给我看,塑料的奖牌,做工很粗糙,但是她拿在手里,像拿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宫本显治还发起了一个“街头体操日”的活动,每个月的第三个周末,他都会拉着一整车简易的体操器材,去横滨的各个公园摆摊,免费给路人体验,不管是下班的上班族,还是出来买菜的家庭主妇,都可以过来玩两下。“很多人一听到体操,就觉得是很难的项目,是运动员才会玩的,我就是想告诉大家,不是的,体操也可以很简单,普通人也能玩。”我那天也上去试了他设计的简化版单杠动作,不用做什么高难度的翻转,只要拉着单杠晃两下,拉伸一下肩颈,我平时久坐办公室,肩颈一直很酸,晃了两分钟,居然舒服了很多。
现在我们国家一直在推全民健身,各地也建了不少健身步道、体育公园,但是说实话,很多设施都成了摆设,要么就是太专业普通人不会用,要么就是没人教,大家不知道怎么玩,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场地和器材,缺的是像宫本显治这样愿意沉下心来,把专业的体育内容拆解成普通人能玩、爱玩的内容的从业者,体育要是一直端着“精英”的架子,一直贴着“功利”的标签,永远也走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不要看它办了多少国际赛事,拿了多少奥运金牌,就看下班之后公园里有没有人跑步,周末的球场上有没有人打球,老人孩子能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项目,运动能不能真的变成大家生活的一部分,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细节,才是体育发展最扎实的根基。
奖牌不是终点,是体育人回馈大众的起点
现在宫本显治已经62岁了,每天还是坚持早上6点起来练半小时体操,然后跑各个营点上课,一天最多的时候要上6节课,膝盖因为年轻的时候训练受伤,现在阴雨天还是会疼,他就带个护膝,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坐下来歇两分钟,然后接着上课。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辞掉国家队教练的工作,要是留在国家队,说不定现在已经带出好几个奥运冠军了,名气也比现在大得多,赚的钱更是不用说,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里面包着一堆小朋友给他画的画,还有渡边阿姨给他带的自己种的小番茄。“你看,这些都是我的奖牌,比我巴塞罗那拿的那个铜牌珍贵多了。”他说,“奥运冠军当然很了不起,但是一个奥运冠军能影响多少人?我现在每年教上千个孩子,还有几百个老人,我能让他们爱上运动,让他们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开心的生活,这比带出一个奥运冠军有价值多了。”
我作为一个写了10年体育的从业者,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见过太多拿了金牌之后风光无限的瞬间,但是那天在横滨的社区公园里,我看着宫本显治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看着老人们围着他问今天的动作要领,看着孩子们跑着闹着在垫子上翻跟头,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体育可以这么温暖,这么有烟火气。
我们现在的体育产业发展得很快,动辄上亿的赛事IP,动辄千万的运动员代言,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部分利益,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金字塔底座的普通大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孩子还是老人,不管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通过运动拥有更健康的身体和更强大的内心,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我离开横滨的时候,宫本显治给了我一个他自己设计的小徽章,上面是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在做前滚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体育是所有人的礼物”,现在这个徽章还别在我的背包上,每次我写稿子写到烦躁,或者遇到什么事觉得过不去的时候,我就摸一摸这个徽章,想起那个飘着樱花的下午,想起小遥掉着眼泪的笑脸,想起渡边阿姨手里的塑料奖牌,想起宫本显治说的那句“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幸福”,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以后也会多把笔对准这些普通的体育从业者,对准这些在公园里、在社区里运动的普通人,因为我知道,这些不被聚光灯照到的地方,才藏着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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