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上海大师赛的夜场,我挤在中心球场的观众席里,胳膊被旁边站起来欢呼的人撞得发疼,鼻尖飘着旁边姑娘手里爆米花的甜香,还有前排大哥身上混着汗水的运动饮料味,那位大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T恤,领口起了球,胸口印着2004年首届中网的logo,边角还能看出模糊的萨芬签名——那是中国网球第一次和国际顶级赛事接轨的年份,那时候绝大多数国内球迷对男网的期待,还停留在“能不能有个球员赢一场ATP正赛”,散场的时候我和他搭话,他笑着举了举手里印着张之臻头像的应援幅:“20年前我来看中网,连个能喊名字的中国男球员都没有,现在我儿子都在打青少年比赛了,说以后要和商竣程打双打。” 那天的决赛是辛纳和阿尔卡拉斯的巅峰对决,但现场至少三分之一的观众穿了张之臻、吴易昺的球衣,加油声里时不时冒出几句“下次张哥干翻他们”,我站在散场的人潮里突然觉得,我们这代球迷真的太幸运了,居然真的等到了中国男网从“荒漠”里长出花来的一天。
曾经的“网坛荒漠”: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赢一场”愿望
我第一次知道中国男网的“存在感低”,是2012年读大学的时候,网球社的老周是个追了10年球的死忠,那年澳网资格赛,吴迪打法国选手吉内普里,我们挤在宿舍的破笔记本电脑前看直播,卡得画面一帧一跳,最后吴迪差两分输了,老周把手里的啤酒罐捏得哐哐响,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中国男的打一次大满贯正赛啊?” 当时我们全宿舍都笑他异想天开,那时候中国男网的天花板,还是1995年潘兵创下的ATP第176位的排名纪录,这个纪录一保持就是22年,后来的吴迪、张择这批80末90初的球员,被媒体叫“黄金一代”,但其实他们走的完全是“摸黑探路”的路:没有成熟的青少年赛事体系,没有国际水平的教练团队,甚至连出去打比赛的经费都要自己拉赞助,打低级别的挑战赛连住酒店的钱都要算着花,张择2012年中网首轮赢了世界前十的加斯奎特,那天体育新闻的标题用了“爆冷”两个字,评论区里最高赞的评论是“我没看错吧?中国男网球赢了世界前十?” 我后来和老周聊起那时候的球迷心态,他说那时候根本不敢想什么冠军,能赢一场正赛都像过年,2016年吴迪成为第一个拿ATP挑战赛冠军的中国男球员,老周特意在网球社办了个庆祝会,买了两箱啤酒,二十多个人围着个小投影仪看回放,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我其实一直不太认同后来有些人说“吴迪张择那批人就是没天赋,不如后面的球员”的说法。没有谁的成功是凭空冒出来的,前面的人踩过的坑、碰过的壁、攒下的积分经验、甚至拉到的第一笔赞助,都是给后面的人铺路的。 那批球员没赶上好时候,整个中国网球产业都还在跟着女网的热度蹭饭吃,赞助商的钱全往女队砸,男网连个像样的后勤团队都凑不齐,他们能把排名冲到前150,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了,去年我在中网的球员通道见过张择,他现在已经退役当教练了,带了几个十几岁的小球员,他说“现在的小孩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太多了,我没实现的愿望,他们肯定能实现”。
从0到1的突破:我们等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真正的转折点是2022年,张之臻在ATP挑战赛那不勒斯站打进四强,世界排名首次闯进前100,成了中国男网历史上第一个进入TOP100的球员,那天我刷朋友圈,刷到好多好久没联系的球友都在转这个新闻,老周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老子的青春没白等”。 2023年美网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在北京三里屯的网球主题酒吧看球,酒吧墙上之前贴的全是李娜、郑洁的海报,那天吴易昺赢了第二轮进32强,张之臻也赢了进32强,整个酒吧的人都站起来欢呼,旁边几个来喝酒的老外一脸懵,问我们是哪个巨星的比赛,我们特别骄傲地说“中国男子网球运动员”,他们瞪大眼睛说“中国男网现在这么厉害了?”那天酒吧老板当场就打印了两张张之臻和吴易昺的照片,贴在了李娜海报的旁边。 我那时候才真的意识到,中国男网真的站起来了:吴易昺拿了达拉斯公开赛冠军,成了第一个拿ATP巡回赛冠军的中国男球员;商竣程17岁就打进澳网正赛赢了首轮,19岁就闯进澳网16强;张之臻不仅进了前50,还在温网、美网都拿了正赛胜利,甚至在杭州亚运会拿了金牌,去年暑假我教邻居家10岁的小男孩打网球,他妈妈之前还问我“学网球能不能当特长生考个好大学”,现在她问我“我们家孩子有没有机会打职业,以后像商竣程那样去打大满贯”。 这种变化真的是肉眼可见的,我前几年去打业余网球赛,参赛的人里十个有八个是打了好几年的老球友,现在去打比赛,好多十几岁的小孩过来参赛,动作标准得吓人,一问都是从小跟着专业教练练,每年都要去打好几站青少年比赛。这不是几个天才球员的胜利,是整个中国网球产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 现在国内每年有十几站ATP挑战赛,还有完善的青少年U系列赛事,赞助商愿意给男球员投钱,教练团队也能请得起国际知名的外教,甚至连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有天赋、肯努力,也有机会走上职业道路——搁20年前,这想都不敢想。
走红之后的冷思考:流量、质疑和走不完的进阶路
但人红是非多,中国男网火了之后,争议也跟着来了。 2024年巴黎奥运会,张之臻首轮输了比赛,我刷抖音的时候看到评论区里好多人骂他“拿着纳税人的钱出去丢人”、“浪费名额,不如让别人上”,我当时气得直接回了一句:“职业球员打比赛的钱90%都是自己的奖金和赞助商给的,你纳的那点税还不够人家买一支球拍的。”后来还有吴易昺受伤之后状态下滑,有人骂他“伤仲永,赚了钱就不训练了”;商竣程每次输球,评论区里总有一堆人说“还不是靠他爹的资源,换别人早不行了”。 我有个做网球经纪的朋友,去年和我吐槽说,现在好多赞助商找球员,根本不看球员的潜力和长期发展,只要有流量、长得帅,哪怕排名掉出前200也愿意给天价代言,反而那些十几岁在青少年组成绩特别好、但没什么名气的小球员,想拉个几万块的赞助都难,还有一次我去看青少年比赛,有个家长带着12岁的孩子打球,一输就骂孩子“你看看人家商竣程和你一样大的时候都拿多少奖了,你怎么这么没用”。 我特别想说,大家能不能对中国男网多一点耐心,少一点造神和毁神的操作?网球是全世界个人运动里竞争最激烈的项目之一,男子网坛前100的球员里,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从小练了十几年、打了上百场比赛拼出来的,输赢本来就是家常便饭。 张之臻2023年美网打兹维列夫,差两分就赢了,最后惜败,他赛后采访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了,下次再来”,这不是很正常的体育精神吗?为什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不争气”? 我们不能要求中国男网用二三十年的时间,就走完欧美国家上百年走的路,现在我们有了三个能稳定排在前100的球员,已经是历史性的突破了,接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怎么完善青少年培养体系,怎么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能接触到网球,怎么给球员更宽松的舆论环境,怎么培养自己的教练和裁判团队,这些都不是拿一个大满贯冠军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们等的不止是冠军:中国男网要走的路,比大满贯更长
上个月我跟着一个网球公益项目去了云南曲靖的一所偏远小学,他们学校有个两块标准网球场,是ATP中国去年捐的,还有个退役的职业球员在这里当志愿者教练,有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皮肤晒得黝黑,握拍的手上全是茧,他说他之前打网球都是用木板当拍子,打橡皮筋绑在树上的球,现在有了正规场地,他每天放学都要练两个小时,上次他去昆明打青少年比赛,拿了U12组的第三名,他举着奖牌给我看,说“我长大要像张之臻哥哥一样去打温网,拿冠军”。 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突然觉得,我们盼了这么多年的中国男网,从来不是盼着某一个天才横空出世拿个大满贯冠军就够了,我们盼的是有一天,网球不再是大家嘴里的“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网球,有完整的上升通道;我们盼的是以后大满贯的赛场上,不仅有张之臻、吴易昺、商竣程,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中国球员;我们盼的是大家看中国男网的比赛,不会因为赢了一场就狂欢,也不会因为输了一场就谩骂,而是能平常心看待输赢,享受网球本身的乐趣。 今年澳网的时候,我和老周又约着一起看球,商竣程打进16强那天,老周喝了点酒,说他儿子现在也在打青少年比赛,今年就要去打U10的比赛了,他说“我20年前的愿望是看到中国男网拿大满贯正赛首胜,现在的愿望是我儿子以后能和商竣程打一场比赛”。 我突然想起上海大师赛上碰到的那个穿旧T恤的大哥,他说的那句“我们等得起”,是啊,中国男网从潘兵那个年代走到现在,走了快30年,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几年,大满贯冠军迟早会来的,但比冠军更重要的是,网球已经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有越来越多的孩子拿起球拍,愿意走上球场。 这才是中国男网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英雄史诗,是一代又一代的球员、球迷、从业者,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我们见证了它从无到有,也会见证它未来走到更高的地方,至于那个大满贯冠军,我们慢慢等,反正,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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