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完整跟踪cybl（City Amateur Basketball League，城市业余篮球联赛）的赛事，是去年夏天在佛山赛区的海选赛，当时38度的天，露天球场的塑胶地面踩上去都有点软，场边堆着整箱的功能饮料、擦汗的旧毛巾，还有几个印着烧烤店logo的外卖箱——那是参赛队“夜猫子队”的后勤补给，队里的主力后卫阿凯,就是这家烧烤店的老板。
那天比赛打到最后一分钟，阿凯投丢了扳平比分的三分，蹲在三分线外捂着脸半天没起来，汗顺着胳膊肘滴在地上，几秒就蒸干了，场边坐着的十几个他店里的熟客，还有特意过来加油的老顾客，没人嘘他，反而齐声喊“凯哥没事！晚上烤串多送两串韭菜就行！”阿凯抬起头笑，露出脸上的晒斑，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聊了太多年“中国篮球的根基”，好像总觉得根基是CBA的全明星、是青训队里十几岁的小球员，但其实真正的根基，是这些白天上班、晚上出摊、周末挤时间打球的普通人，而cybl这类业余赛事的存在，就是给这些散落在各个城市角落的篮球热爱,一个真正落地的舞台。
烧烤炉边的篮球梦：我烤的串比投进的三分还多，但我还是想赢
阿凯今年32岁，身高1米78，读书的时候是校队的得分后卫，差点进了省体校的后备队，最终因为骨龄测试预测身高长不到1米9，被教练劝回了普通学校，大专毕业之后他凑了几万块钱在佛山顺德开了家烧烤店，一做就是8年，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去年冬天烤羊腰的时候被滚油溅的，他投三分的时候手腕发力，那道疤就会跟着翘起来，他总笑称这是自己的“专属瞄准器”。
在打cybl之前，阿凯打了快10年的野球。“以前凑队特别难，今天你有事明天他加班，好不容易凑齐人，遇到对面玩赖的，动作大到能把人掀翻，裁判要么是对面的朋友，要么干脆没有，打急了吵架打架都是常事。”阿凯说，他之前最长的记录是三个月没打上一场完整的全场比赛，要么凑不齐人，要么打到一半闹矛盾散伙，直到2021年他在朋友圈看到cybl佛山赛区的报名通知，报名费只要280块钱一个人，包统一队服、全程专业裁判、还有技术统计，赢了还有奖金和周边奖品，他马上拉了平时一起打野球的5个朋友报了名，队名就叫“夜猫子”——几个人要么是开夜宵店的，要么是做代驾、做电商运营的，清一色的“昼伏夜出”。
我翻了阿凯2022年的朋友圈，几乎一半是烧烤店的菜单，一半是cybl的比赛视频：有他突破上篮摔在地上的片段，有队友抢篮板把眼镜撞飞的片段，还有去年输给四强对手之后，全队蹲在球场边吃西瓜的照片。“去年输的那场我确实难受，最后10秒的绝杀三分，我平时练10个能进8个，那天手都抖了，就是没进。”阿凯说，输了球之后他回到店里，发现好多熟客都在等他，专门点了他爱吃的炒粉放在吧台上，没人提输球的事，都跟他说“明年再来，我们都请假去给你加油”。
今年阿凯的“夜猫子队”又报了名，最近他每天收摊都到凌晨3点，收拾完店铺之后，都会在店门口的路灯下练20分钟三分，有时候路过的熟客会停下来给他数球，投进了就喊一声好，我问他都30多了，又不打职业，这么拼干嘛？他擦了擦汗笑：“也不是为了拿什么冠军，就是这辈子没打过几次正规的比赛，有人给你计分、有人给你吹罚、还有人给你加油，那种站在场上的感觉，比烤串一天赚几千块还爽。”
我特别认同阿凯的这句话，我们总在聊体育的“仪式感”，好像只有职业球员站在几万人的球馆里升国旗奏国歌才叫仪式感，但对普通人来说，能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队服，在有24秒计时器的球场上打一场公平的比赛，进球了有队友击掌，输了球有对手拍肩膀，这就是属于普通人的体育仪式感，这种快乐和满足，和职业球员拿冠军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写代码的女后卫：没人会因为你是女生让着你，这种公平太爽了
cybl最开始办赛的前3年，只有男子组，直到2020年才新增了女子组，今年女子组的参赛人数已经占到了总参赛人数的27%，27岁的产品经理小夏，就是女子组里的“明星球员”。
我第一次见小夏是在广州赛区的女子组决赛，她留着短碎发，胳膊上有肌肉线条，突破的时候速度快得防守球员根本跟不上，那场比赛她拿了22分，最后投进压哨三分的时候，场边的观众喊得比CBA进球还大声，小夏说，她读大学的时候才开始打篮球，当时班里的男生总跟她说“女生打什么篮球，万一受伤了不好”，打班级赛的时候没人愿意给她传球，她拿球了对面的男生也故意让着她，“那种感觉特别难受，好像我是个累赘，他们不是把我当球员，是把我当需要照顾的女生。”
工作之后小夏也总去家附近的球场打球，大部分时候都是全场唯一的女生，有一次她和几个男生组队打3v3，连续投进3个三分，对面的男生输了之后一脸不服气，说“我们就是让着你而已”，那句话把小夏气了好久，直到同事给她推荐了cybl的女子组，她才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赛场。“我们队一共6个人，3个产品经理，2个程序员，还有一个是UI设计师，队名就叫‘代码跳投队’，队服后面印的都是我们的工号。”小夏说，最开始组队的时候她们总输，最多的一场输了30分，但是没人放弃，每天下班之后都去球场练1个小时，周末全天泡在球馆，练了大半年,今年终于打进了广州赛区的决赛。
决赛那场小夏第二节崴了脚，当时队里已经伤了两个替补，她让队医给她缠了两层绷带，一瘸一拐的又上去打，最后投进绝杀球的时候，她直接蹲在地上哭了，“不是疼哭的，是开心的，长这么大，第一次在球场上，所有人都把我当一个普通的球员，而不是女生，赢了就是赢了，没人会说你是因为被让着才赢的。”
现在小夏还在公司组建了女子篮球队，专门招喜欢打篮球的女生，去年还和cybl合作办了一场互联网行业女子邀请赛，来了20多支队伍，她总跟身边的女生说：“篮球从来不是男生的专属运动，你不需要打得有多好，只要你热爱，就值得站在球场上。”
我一直觉得，业余赛事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选拔出多少优秀的职业球员，而是打破所有的偏见和门槛：不管你是男是女，是18岁还是60岁，是年薪百万的高管还是开烧烤店的个体户，只要你遵守规则，只要你热爱篮球，就能站在同一个赛场上公平竞技，这种“不看身份只看热爱”的公平,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当了30年篮球教练：在这里吹罚，我比带专业队还开心
老周今年54岁，之前是广东体校的篮球教练，带过的学生有进CBA的，也有进国家队青年队的，退休之后他没去俱乐部当顾问，反而主动报名当了cybl的裁判,一当就是4年。
我问老周为什么放着高薪的顾问不干，来业余赛事吹裁判，一场才给几百块的补贴，他笑着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去年他吹中老年组的比赛，有个68岁的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是工厂的篮球队员，因为特殊时期没打过正规比赛，退休之后总打野球，听说cybl有中老年组，特意拉了几个老队友报了名，那场比赛老爷子跑不动，走两步就得喘半天，但是投篮特别准，中投10个能进7个，打完比赛之后，老爷子特意过来给他递了瓶水，握着他的手说：“我等了一辈子，就想打一场有裁判、有计分板、有人吹罚的正规比赛，今天终于打上了，谢谢你啊小周。”老周说，他带专业队拿了那么多冠军，都没那天感动，“专业队的球员打球是为了成绩，这里的人打球，是真的为了开心，为了圆年轻时候的梦。”
老周说，cybl刚办赛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问题：球员对规则不熟悉，动作大，一被吹罚就吵架，但是这几年规则越来越完善，不仅有视频回放，还有赛后申诉机制，现在几乎很少出现闹矛盾的情况。“去年有一场U16的比赛，我最后吹了个进攻犯规，带队的教练不服，说我吹黑哨，我们调了场边的录像，确实是防守球员提前站定了，那个教练看完马上就给我道歉，还给球员说‘输了就是输了，不能怪裁判，下次我们自己注意动作’。”
还有一件事让老周印象特别深，去年有个独臂的小伙子来报名参赛，组委会专门开了会讨论要不要让他参加，有人说怕他受伤，有人说要不要给他特殊规则，最后讨论的结果是：不需要任何特殊规则，只要他体检合格，就可以正常参赛。“他上场的那天，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他打得特别好，突破速度特别快，还投进了两个三分，那场比赛他们队赢了，下场的时候所有球员都过来和他击掌，没人把他当特殊人，就是把他当普通的队友、普通的对手。”老周说，这就是他喜欢cybl的原因：这里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也没有什么特殊对待，只要你热爱,就能拿到入场券。
别总说中国篮球不行，这些普通人就是中国篮球的希望
这几年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的困境：国家队成绩不理想，CBA的上座率时高时低，甚至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打篮球了”，但我跟踪了cybl8年的数据之后发现，根本不是年轻人不爱打篮球了，而是之前的篮球赛事,离普通人太远了。
cybl刚办赛的2015年，只有3个城市参赛，总参赛人数不到2000人，到2023年，已经有27个城市落地赛事，总参赛人数超过12万，涵盖了男子组、女子组、U12组、U16组、中老年组、甚至还有轮椅篮球的展演赛，很多赛区的报名通道一开放，一周之内就报满了，还有不少人特意从周边城市赶过来报名，有个做体育消费的朋友给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普通的篮球爱好者，一年花在买球鞋、球服、打球场地费、赛事报名费上的钱，至少有几千块，全国现在有过亿的篮球爱好者，这个消费市场的规模,一点都不比职业篮球小。
去年我在cybl广州赛区的决赛现场，看到有个爸爸带着7岁的儿子来看球，小男孩穿着特别小的篮球服，手里举着加油的牌子，问他爸爸：“爸爸，这些叔叔是职业球员吗？”他爸爸摸了摸他的头说：“不是哦，这些叔叔和爸爸一样，都是普通人，有做老师的，有开出租车的，还有和爸爸一样做程序员的，但是只要你喜欢打篮球，好好练，以后你也能站在这个球场上打球。”我当时站在旁边,忽然就有点鼻酸。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篮球运动”，要“从娃娃抓起”，但是最好的推广，从来不是让小孩子去看遥远的职业比赛，而是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爸爸、自己的叔叔、身边的普通人，都能站在球场上打球，让他们知道篮球不是只有个子高的人、只有专业的人才能打，只要你热爱,随时都可以上场。
现在cybl还在不断扩张，今年还要在10个新的城市落地赛事，还要新增三人篮球组、亲子组，我问主办方的负责人，办这个赛事赚不赚钱，他笑了笑说：“现在刚好能收支平衡，但是这个事值得做，你看那些打球的人，脸上的笑是装不出来的，中国篮球那么大，不能只有CBA，还要有给普通人打的比赛，这些普通人，才是中国篮球最实在的底气啊。”
是啊，我们讨论了太多年“篮球的意义”，好像只有拿冠军、进国家队才叫成功，但其实篮球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是下班之后在球场上跑两圈的放松，是和队友一起赢球的欢呼，是投进绝杀之后的成就感，是哪怕输了球，也能和朋友一起去吃顿烤串的惬意，cybl这样的业余赛事，看起来不起眼，没有几万人的球馆，没有天价的赞助，没有聚光灯和热搜，但是它给了千千万万普通人一个实现篮球梦的机会，给了中国篮球最扎实的土壤，只要这些普通人还在热爱篮球，还愿意在球场上奔跑,中国篮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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