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已经磨起毛的运动包站在福建省体育中心三号室外场的铁丝网外时,手机上的时间刚好跳到下午两点半,屏幕弹出的高温预警还在跳着橙色提示——这是福州今年入秋之后剩的最后一点秋老虎余威,也是我们“老伙计”队参加2024年榕城业余篮球公开赛的第三个比赛日。
前两场我们一胜一负:第一场赢了家附近的社区养老队,平均年龄比我们大十岁的叔叔们打完拉着我们喝了三泡茶,说“年轻人脚步就是快”;第二场输给了省直机关的代表队,对面五个平均身高一米九的大小伙子跑了整整四节快攻,我们打到第三节就累得集体蹲在场边喘气,队长老张拍着我肩膀说“第三场拼赢U17的小孩,我们就能出线”。
我当时拍着胸脯答应得痛快,直到看见铁丝网里正在热身的对手,心瞬间凉了半截。
第三日的开场:我被16岁的小孩隔扣了
我今年32,打了15年野球,180斤的体重钉在内线,以前大学打院队中锋的时候,同级的男生没人敢硬往我身上凿,工作之后虽然发了福,膝盖也戴了三年护膝,但是在福州的野球圈子里,“周胖子”的内线卡位还是能排得上号的。
赛前热身的时候我还和老张开玩笑:“这些小孩毛都没长齐,撞一下就得飞,我们磨阵地就行,别跟他们跑。”
结果开场跳球第一个回合就打了我的脸。
站在我对面跳球的小孩穿12号球衣,目测至少一米九五,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我天天撸铁的健身教练还明显,裁判把球抛起来的瞬间他伸手就把球拨给了队友,我脚还没离地,对面已经下了快攻,我踩着小碎步往篮下退,刚站好位置想造进攻犯规,就看见12号迎着我跳了起来——我甚至能看清他球鞋上的logo,下一秒他手里的篮球就砸进了篮筐,胳膊肘还轻轻刮到了我的下巴。
场边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我们队的后卫阿明笑得直拍地板:“周哥!你也有被人隔扣的一天啊!”
我摸着发麻的下巴站在篮下,盯着12号跑回半场的背影,突然就想起我16岁的时候,那时候我才一米七八,在高中校队坐了两年冷板凳,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正式比赛里隔扣一次我们校队的中锋,为了练弹跳我每天放学在操场跳半小时台阶,跳得上下楼都腿疼,直到高中毕业也没实现这个愿望,没想到32岁这年,梦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我成了被隔扣的那个背景板。
第一节打了10分钟我们落后12分,对面的小孩们脚底下像装了弹簧,跑起来根本追不上,我们这边打两个回合就得喘半天,我在内线扛了5分钟就觉得肺里像灌了铅,一呼气都带着铁锈味,暂停的时候我蹲在场边拧矿泉水,手都在抖,刚喝了两口,12号举着瓶冰的功能饮料递到我面前:“哥,对不起啊,刚才扣篮的时候刮到你了,没伤到吧?”
我愣了两秒才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冰碴子,凉得我一缩手。
暂停的间隙:两代打球的人差的不只是体力
我坐在台阶上和12号聊天才知道,他叫林小宇,今年才16,是省体校U17男篮的中锋,这次是教练带着他们全队来报业余赛,说是来打打实战攒经验。
“你们平时训练都啥强度啊?”我揉着膝盖问他。 “早上6点起来跑3000米,吃完早饭力量训练2小时,下午练3小时技战术,晚上还要上文化课,一周就周日休息半天。”小宇挠挠头笑,露出两颗虎牙,“教练说我们现在基础差,得多练才能赶上人家。”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我这半年为了打这次比赛,已经算是很“刻苦”了:每周抽两个晚上去家附近的球场打1小时半场,上次打完球嘴馋去吃了顿烧烤喝了冰啤酒,痛风犯了疼了整整一周,歇了半个月才敢再碰球。
前两周我们几个老球友聚会,大家把运动包摊在桌子上,掏出来的不是球服护腕,全是各种药:云南白药气雾剂、扶他林软膏、肌肉拉伤贴,还有个50岁的老大哥包里装着速效救心丸,说上次打了半场突然心口疼,给大家吓得够呛,现在他再也不敢打全场,只敢在半场投投养生篮,投进一个就乐半天。
那天饭桌上大家都在叹老,说现在的小孩身体素质真好,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连个专业的篮球鞋都买不起,穿个回力就能在水泥地上打一下午,现在条件好了,鞋买了一堆,护具也全,反而跑不动跳不动了。
我以前也觉得,业余打球嘛,就是玩,没必要那么拼,出出汗就行了,但是那天看着小宇他们队的小孩蹲在场边压腿,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有训练磨出来的淤青,连喝水都只敢抿两口,说教练说了喝太多冰的跑起来肚子疼,我突然就觉得惭愧。
我们总说自己“热爱篮球”,但是我们的热爱是有前提的:不能累着,不能受伤,不能耽误工作,不能影响家庭,但是这些小孩的热爱是没退路的: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受伤了咬着牙也要练,打不好就要被淘汰,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每一分钟,都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拼。
没有谁的热爱更高贵,只是我们放在篮球上的重量不一样,我们的篮球是生活的调剂品,他们的篮球是改变人生的敲门砖。
下半场的反超:我们赢了,但好像又输了
第二节我们调整了战术,不跟他们跑快攻,就磨阵地,我在内线卡位要球,小宇虽然高,但是瘦,扛不住我180斤的体重,我凿了几个内线都打进了,老张的三分也开了,连进了两个,第二节结束的时候我们把分差追到了只剩3分。
第三节我故意放慢了节奏,打一个回合就歇两秒,把小宇的体力耗得差不多了,第三节结束的时候我们反而反超了3分,场边的观众都在给我们加油,有几个常一起打球的老球友扯着嗓子喊“周胖子牛逼”,我跑得满头大汗,突然就找回了大学打院赛的感觉。
最后30秒,我们领先1分,他们发球,小宇接了球就往内线突,我上去补防,他突然收球想变向,脚下踩了点汗水,“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球出了界。
终场哨响的瞬间,我们队的人都蹦了起来,阿明冲过来抱着我喊“我们出线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宇坐在地上揉胳膊,肘窝擦破了一大块,流了血,他队友拉他起来,他摇摇头笑了笑,说“没事,我自己没站稳”。
赛后我硬拉着他们全队去吃烧烤,老板搬了两箱冰啤酒上来,小宇他们都摆手说不喝,教练不让,怕影响第二天训练,我们这边的老伙计已经开了酒,碰杯碰得叮当响,老张喝了两杯就红了眼,说他儿子今年高考,最近总说学习累不想学,他这次拼了命要出线,就是想等儿子高考完,拿着晋级证书给儿子看,告诉儿子“你爸42岁了还能打赢16岁的小孩,你高考这点苦算什么”。
我给小宇递了串烤鸡翅,问他:“你以后想打职业吗?” “想啊。”小宇咬了口鸡翅,眼睛亮得很,“我爸以前也是野球场的中锋,打了二十年球也没打上职业,他说他的梦想就交给我了,我想进CBA,哪怕打不上替补也行,只要能站在职业赛场上,我爸肯定特别开心。”
我突然就想起我爸,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福州野球场的老炮,我小时候他天天带我去球场打球,那时候他在球场上能跑能跳,打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现在他62了,膝盖做了手术,再也打不了球,每次我去打球他都跟着去,坐在场边给我递水,嘴里念叨着“你慢点跑,别摔着,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拼”。
那天吃宵夜吃到十点多,小宇他们先回体校了,我们几个老伙计坐在路边吹风,没人说话,刚才赢球的那股兴奋劲早就没了,老张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们赢的也不光彩,要不是那小孩最后摔了,我们肯定输。”
我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球场的灯一盏盏灭了,说:“是啊,我们赢了比赛,但是再过5年,哦不,再过2年,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
第三日的夜:我们为什么还要站在球场上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我老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看见我膝盖上的护膝都歪了,又好气又好笑:“你都多大的人了,跟16岁的小孩较什么劲?你忘了上个月你打完球腰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护膝摘下来,膝盖上的旧伤又肿了,我揉着膝盖,想起今天被小宇隔扣的瞬间,想起他摔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我爸年轻时候抱着球带我去球场的背影,突然就有点鼻酸。
上周我带我7岁的儿子去打球,他连球都拍不稳,投了几十次都投不进,坐在地上哭,说“爸爸我太笨了,我不想学了”,我把他抱起来,拿他的小手握着球,告诉他:“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投不进,但是爸爸练了十几年,现在就能投进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那天我就在想,等我儿子长到16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小宇一样,在球场上跳起来隔扣我?到那时候我肯定也会像今天这样,摸着下巴笑着骂一句“臭小子”,然后转头跟身边的老伙计炫耀:“看见没,我儿子,比他爸当年厉害多了。”
我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说你们这群三四十岁的男人,钱没赚多少,家没顾多少,天天往球场跑,图什么啊?是啊,图什么呢?图打完球浑身疼好几天?图被十几岁的小孩隔扣当背景板?图赢了比赛也没有奖金只有一张奖状?
以前我也答不上来,但是第三日的那个晚上我突然懂了,我们图的不是赢,是站在球场上的那种感觉:当你跑起来的时候,你就不是什么老板、员工、丈夫、爸爸,你就是你自己,是16岁那个在操场跳台阶想扣篮的少年,是不管摔多少次都能爬起来继续跑的少年。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我们这些在野球场上跑的中年人,那些在体校里每天练十几个小时的小孩,那些在公园投养生篮的老大爷,我们的热爱都是一样的,我们站在球场上的每一步,跳的每一下,投的每一个篮,都是在和那个平庸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对抗。
第三日的太阳早就落下去了,但是我知道第四日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球场还会有人在打球:有十几岁的小孩在练投篮,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在打半场,有老大爷在旁边散步看球,一代又一代的人,就在这个小小的球场上撞个满怀,你撞翻了我,我拉你起来,我跑不动了,你接着跑。
我摸着膝盖上的旧伤,给老张发了条微信:“下周出线赛,记得把你的三分准星带上。” 老张很快回了我一个ok的表情,后面跟了句:“放心,我昨天刚买了新的护腰,还能再拼十年。”
窗外的风刮进来,带着福州秋天特有的桂花香,我把运动包收拾好,把儿子的小篮球放在我的大篮球旁边,突然就期待起下周的比赛了,哪怕还是会被小孩隔扣,哪怕还是会累得喘不上气,哪怕还是会疼好几天,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球场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跟你打一场球,你就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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