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去家附近的金山社区球馆蹭场，刚进门就听见场边传来一声爽利的闽南腔：“长不到1米9就不能打球？谁给你定的规矩？NBA1米6的博格斯还能打14年，你家孩子才10岁，你就先把他的路堵死了？” 说话的人就是谢汉，穿着洗得发灰的深蓝色训练服，左眉骨上一道两厘米的疤亮得显眼，脚边摆着个磨破了皮的战术板，面前站着个满脸局促的家长，怀里拽着个攥着篮球的小男孩，认识谢汉5年，我见过太多次他这样“怼”家长的场景，这个43岁的前CBA青年队球员，在社区球馆守了12年，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拿“身高不够”四个字,把喜欢篮球的孩子往外推。
从CBA淘汰的那天，我把球员证扔在了更衣室垃圾桶
谢汉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和“身高焦虑”绑在一起。 1999年，17岁的谢汉被广东宏远青年队选中，1米92的身高打控球后卫，在当时的梯队里是实打实的“矮个子”。“当时带我们的是李春江指导，他选人第一标准就是身体天赋，我1米92在后卫里都算最矮的，每次训练完他都要拍我肩膀说‘小谢，你要是再长5公分，我肯定留你’。”谢汉说那时候他为了长高，每天睡前都要喝两大杯牛奶，吊半小时单杠，甚至偷偷买过网上的“长高神药”，吃到拉肚子也没见个子往上窜。 2003年春天的那场青年队热身赛，谢汉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打了32分钟，拿了23分8个助攻，最后时刻连得5分帮球队逆转了对手，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肯定能留队，结果晚上队务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说队里新签了个1米98的同龄后卫，身体条件比我好，对抗能力强，上限比我高，让我收拾东西走。” 那天谢汉在更衣室待了半小时，把自己烫着金边的青年队球员证扔进了垃圾桶，背着包就回了泉州老家，连队友的散伙饭都没去吃。“那时候我觉得特别不公平，我练了10年球，运球、传球、投篮哪一样都比那个1米98的好，就因为我矮了6公分，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回到泉州的谢汉消沉了大半年，靠打野球混日子，去给企业打邀请赛，一场球赚500块，还要刻意给老板挡拆，给老板喂球，老板投不进还要背锅。“有次打比赛最后10秒我们落后1分，我拿到球刚要上篮，老板在场边喊‘把球给我’，我传过去他投了个三不沾，下来还骂我传得不好。”那时候谢汉就觉得，职业篮球的门槛太高，普通人的篮球快乐,好像从来没有人在乎。
开了12年社区球馆，我见过上万个被“身高论”劝退的孩子
2011年，谢汉凑了20万，把泉州老城区一间废弃的纺织厂厂房改成了篮球馆，一开始做成人散客场，后来慢慢有家长带着小孩来问能不能报培训班，他的青少年篮球班就这么办了起来。 “12年里我见过至少上万个家长，带孩子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谢教练，你看我家孩子能长多高？长不到1米9我们就不学了，浪费时间’。”谢汉说每次听到这句话他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合着孩子学篮球就为了打职业？99%的人打球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难道就不配喜欢篮球了？” 2018年夏天来的阿哲，是谢汉这么多年见过最让他骄傲的学员。“当时阿哲12岁，才1米47，站在我腰那么高，怀里抱个篮球皮都掉了一块，看见我就把球递过来，说‘叔叔你看我会胯下运球’，当着我的面连做了五十个没掉，我测了下他的反应速度，比我队里练了两年的孩子快一倍。”结果阿哲爸妈一开口就给谢汉浇了冷水：“谢教练，我们俩身高都才1米6多，他估计最多长到1米75，要是打不了专业，我们就不学了，耽误学习。” 谢汉当时直接跟他们拍了板：“你们让他在我这练三个月，要是没有明显进步，我学费全退，还倒贴你们一千块营养费。” 现在阿哲17岁，身高果然停在了1米78，但是去年福建省高中生联赛，他场均12个助攻，带领泉州七中拿了全省亚军，厦门大学的CUBA教练去年就找过他，说只要他文化课过线，特招名额给他留着，上次阿哲回来给小队员做示范，他爸妈站在场边掉眼泪，说当初要是听了别人的话不让他练，就把孩子耽误了。 谢汉见过太多被“身高论”毁掉的孩子，去年有个叫浩浩的小孩，11岁就长到了1米82，爸妈骄傲得不行，送来就说“我家孩子以后肯定能进CBA”，但浩浩协调性特别差，跑两步都容易摔，而且根本不喜欢打球，是爸妈硬逼来的。“每次来训练都哭，说想回家学画画，他爸妈就骂他没出息，说长这么高不打篮球浪费了。”练了半年，浩浩膝盖就出了积水，医生说他骨骼发育太快，高强度训练承受不了，后来浩浩再也没来过球馆，谢汉偶尔在路上碰到他，背着画夹蹦蹦跳跳的，比在球馆的时候开心多了。 “我经常跟家长说，身高只是加分项，从来不是篮球的入场券，你家孩子要是真喜欢，哪怕长到1米6也能打，要是不喜欢，长到2米也没用。”谢汉说，这么多年他选学员从来先不问身高，先问孩子“你喜不喜欢打球”，只要说喜欢,哪怕个子再矮他都收。
野球场的“平民英雄”，才是中国篮球最该看见的底色
这几年谢汉的球馆除了青少年培训，做得最多的就是草根篮球联赛，不限身高、不限年龄、不限职业，只要你喜欢打球就能报名，快递员、外卖员、中学老师、60多岁的退休大叔，都在他的球场上打过球。 去年第三届金山草根联赛的决赛，谢汉至今提起来都热血沸腾。“当时决赛最后3秒，我们队还落后2分，球传到了阿明手里，他踩着三分线往外撤了一步，迎着两个比他高二十公分的防守人跳投，球刷网进的那一刻，整个球馆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阿明是个外卖员，今年28岁，身高才1米65，那天他是穿着饿了么的外套来的，包里还装着两单没送完的奶茶，绝杀之后他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给客户打电话，说不好意思刚才打球耽误了，马上给你送过去，结果电话那头的客户笑了，说“我就在场边喊你呢，奶茶我请你喝，你打的太帅了”。 阿明跟谢汉说，他小时候想报篮球班，教练看他才1米5多，直接跟他爸妈说“这孩子身高不行，别浪费钱”，后来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就在工地门口的土场上画个篮筐，用废矿泉水瓶当球练，后来送外卖，每天接单间隙都要找附近的球场投半小时篮，现在阿明是谢汉球馆的兼职教练，专门教那些个子矮的小孩运球，他跟小孩说“我1米65都能绝杀，你们怕什么”。 我之前一直觉得，中国篮球的希望是在CBA的赛场上，是在那些两米多高的职业球员身上，但是认识谢汉之后我才发现，中国篮球最扎实的根基，其实是在这些社区球馆里，是在谢汉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是在千万个像阿哲、阿明这样真正热爱篮球的普通人身上，我们总是在说要提升篮球人口，但是如果我们的篮球教育从一开始就把“身高不够”当成劝退的理由，把“打职业”当成唯一的评价标准，那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有真正的篮球文化。 谢汉常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篮球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这一条路，你能在打球的时候交到朋友，能在输球的时候学会扛事，能在跑完全场的时候觉得浑身舒畅，这就够了，这才是篮球给你最好的礼物。”现在很多人总说体育要功利化，要拿成绩，但是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能获得快乐，获得更加强健的体魄和更加强大的内心，这些东西，和身高、和天赋、和能不能拿冠军,从来都没有关系。
我今年43岁，还在跟18岁的小孩抢篮板
现在的谢汉，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先自己投100个三分，然后给小孩上训练课，晚上还要跟来打球的年轻人打半场，他的膝盖早就磨出了积液，跳得没有以前高了，跑起来也慢了，但是传球还是又快又准，打半场的时候经常把18岁的小孩晃得找不到北。 去年谢汉带队打泉州市中年组篮球联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把奖牌挂在了身边一个62岁的老队员脖子上，那个老队员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打了40多年，现在还每周来球馆打三次。“你看他60多了，比好多20岁的小伙子身体都好，这就是篮球的意义啊。” 谢汉现在的梦想，是在泉州的每个社区都开一家平价球馆，让更多普通的小孩能摸得到篮球，不用一上来就被问“你多高”，不用因为个子矮就被拒之门外。“我当年就是因为身高被淘汰的，我不希望现在的孩子还走我的老路，只要你喜欢，你就有资格站在球场上。”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场边的灯亮着，谢汉正跟一群18岁的高中生打半场，他戴着厚厚的护膝，跳不高了，但是一个不看人传球给到底角的队友，三分命中之后他叉着腰笑，像个得了奖的小孩，风从球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旁边夜市的烧烤味，场边的小孩拿着加油棒喊“谢教练加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荣光，而是每一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就能感受到的快乐和底气。 而谢汉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份底气，给到了每一个敢拿起篮球的人——不管你多高，不管你是谁，只要你热爱，你就有上场的资格，这才是中国篮球最需要的,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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