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7度的大太阳,跑去昌平五环外的弘立打工子弟学校,就是想看看朋友嘴里那个“傻得离谱”的前广东省队棒球运动员周炜鸿,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操场边,给个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男孩系头盔的带子,黑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后颈晒得脱皮,手边堆着半箱没开的矿泉水,还有几个缝得补丁摞补丁的棒球手套。
看见我来他站起身挠挠头笑,露出一口白牙,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沾着土:“不好意思啊地方偏,让你跑这么远,刚好赶上我们U10队的赛前训练,下周要去天津打比赛,这帮小子正攒劲呢。”风卷着操场的黄土吹过来,旁边的小孩们举着球棒喊着跑着,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周炜鸿“傻”,又有那么多人拼尽全力帮他。
拿过全运会铜牌的他,退役后第一件事是“拒了俱乐部的百万offer”
1993年出生的周炜鸿是广东汕尾人,小时候家里穷,父母靠种荔枝供他和妹妹读书,12岁那年他被市体校的棒球教练选中,人生第一次知道“棒球”两个字怎么写。“那时候教练说管吃管住,练好了还能拿工资,我想都没想就去了,”周炜鸿说起自己的棒球起点特别坦诚,“我那时候哪里懂什么体育理想,就想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他是队里最能吃苦的那个,冬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操场跑10公里,手冻得握不住球棒也不肯停,夏天练传接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贴两张膏药第二天继续上,靠着这股拼劲,他17岁进了广东省队,2017年随队拿了全运会男子棒球铜牌,是当时队里最被看好的年轻内野手,2018年因为长期训练导致的肩伤复发,周炜鸿不得不选择退役,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几乎都是别人眼里的“天花板”:上海一家职业棒球俱乐部开了年薪120万的教练合同,老家的体育局也递来了带编制的体育老师offer,甚至还有开青少年棒球培训班的朋友拉他合伙,说干两年就能在北京付首付。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个钱最多或者最稳的路,可他的选择让所有人都傻了眼:他把这些offer全拒了,打包了自己的旧球棒和手套,跑到北京的打工子弟学校当起了免费棒球教练。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做决定就是因为回老家见了个小孩,”周炜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馒头,正在扔石头玩,“2018年我回汕尾老家办退役手续,在村口碰到这个小孩,他盯着我帽子上的棒球logo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棒球,他说‘啥是棒球?能吃吗?’那个瞬间我突然就想起我12岁的时候,第一次见棒球的样子,我那时候也以为那个棍子是用来打枣的。”
当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省队的老教练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棒球不是只有专业队的人能打,是个普通人拿个棍子拿个球,找块空地就能玩的运动。”周炜鸿说,那时候他突然就想通了,自己打了13年棒球,拿过奖吃过苦,最该做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让更多像他小时候一样的普通孩子,有机会知道棒球是什么,有机会体验跑着跳着的快乐。
做推广的第一年,他把30万积蓄花得一分不剩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给了周炜鸿当头一棒,最开始他跑了12所打工子弟学校,校长们一听说要免费开棒球课,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连正规的体育课都开不起,哪有地方给你练棒球?孩子受伤了谁负责?耽误了学习你担得起吗?”
他磨了快3个月,终于等到昌平的弘立学校松口,校长说“可以给你半块土操场,但是我们没钱买器材,也没有补贴,你愿意来就来”,周炜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天就把自己攒的30万退役补贴全拿了出来,买球棒、买手套、买护具、印训练服,连学校操场的坑洼都是他自己拉着小推车拉土填的。
“那时候是真苦啊,”周炜鸿笑着说,“我当时房租都交不起,就住在学校的储物间里,夏天没空调,蚊子咬的满腿都是包,每天给孩子训练完,就煮清水面吃,加个鸡蛋就算加餐了。”他给我看2019年的朋友圈,照片里的他瘦得颧骨突出,蹲在储物间的地上吃面,旁边堆着半摞训练用的球。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浩浩的妈妈,她是附近餐馆的洗碗工,手里提着一筐自己腌的咸鸭蛋,是专门给周炜鸿送的。“我家浩浩之前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经常被老师罚站,成绩差得一塌糊涂,我都愁得睡不着觉,”浩浩妈妈说起儿子眼睛亮了,“后来周教练来开棒球课,浩浩第一次看见球棒就走不动路了,练了半年,现在上课能坐住40分钟了,去年期末考试数学考了85分,这要是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2019年周炜鸿第一次带孩子去参加全国青少年棒球U10组的比赛,别的队都是统一的专业装备,鞋子都是上千块的棒球鞋,只有他带的这帮小孩,穿的鞋子有的鞋底都开胶了,用502粘了又粘,手套都是周炜鸿以前的队友捐的旧手套,有的缝了好几个补丁,可就是这样一支“杂牌军”,一路打进了八强,下场的时候别的队的教练专门跑过来问:“你们教练是谁啊?教得真好,这帮孩子的拼劲我从没见过。”那天周炜鸿躲在赛场的角落里哭了,哭完又笑着给孩子们买了冰棍,说“你们是最棒的”。
有人说他“傻”,但我觉得他才是懂体育本质的人
这些年质疑周炜鸿的声音从来没断过:以前的队友说他“放着百万年薪不赚,去给穷孩子当免费教练,脑子有病”;有的家长说“练棒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有你后悔的”;甚至还有网友说他是“作秀,想红想疯了”。
可我跟周炜鸿聊了一下午,我觉得他才是真正懂体育本质的人,我做体育写作这5年,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见过动辄几十万的签字费,见过上百万的赞助合同,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体育要产业化,要商业化”,可很少有人停下来想想:体育到底是什么?难道只有拿金牌、赚大钱才叫体育吗?
周炜鸿给我讲了阿雅的故事,阿雅是队里的捕手,11岁,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保洁,以前的她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抬头,连上课举手都不敢,练了两年棒球之后,她现在是队里的主心骨,上次去打比赛,她主动上前跟裁判交涉规则,最后还拿了最佳捕手奖。“她上次跟我说,以后要考体育大学,当棒球教练,也要教像她一样的小孩打球,”周炜鸿说,“你说练棒球有用吗?不是要当职业运动员,是棒球让她找到了自信,知道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这就够了。”
还有个叫小宇的男孩,之前爸妈因为他在北京上不了初中,打算把他送回老家当留守儿童,后来因为他的棒球特长,被顺义的一所私立中学破格录取,还免了学费,一家人不用分开了,小宇的爸妈专门给周炜鸿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改变一生的恩师”。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当运动员拿金牌,总觉得体育是精英阶层的专属,是要报得起几万块一年的培训班的孩子才能玩的东西,可周炜鸿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教孩子输了怎么爬起来,是教他们团队配合的意义,是教他们规则意识,是给他们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强大的内心,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我们总在抱怨中国棒球成绩不好,注册人口才几千人,可我们有没有想过:有多少孩子连棒球是什么都不知道?有多少像周炜鸿这样的基层体育推广者,连基本的收入都保障不了?体育产业化不是错,但是我们不能只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忘了塔基才是根本,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而是每个普通的孩子,不管是城市里的还是农村的,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都有机会跑,有机会跳,有机会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120个孩子的棒球梦,他想做那个撑伞的人
现在周炜鸿的免费棒球训练营已经覆盖了3所打工子弟学校,有120个孩子跟着他练棒球,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的故事:以前的队友主动来当志愿者教练,社会上的爱心人士捐了不少器材,还有棒球俱乐部给他们赞助了比赛的服装和鞋子,去年他带的队里有3个孩子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还有几个孩子被选进了北京市青少年棒球集训队。
我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训练结束,周炜鸿带着孩子们围坐成一圈玩游戏,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都是青草的味道,有个小孩举着自己的手套跑过来给我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我要当棒球明星”,是周炜鸿给他写的。“我小时候也在手套上写过这句话,那时候我的教练跟我说,只要你肯拼,就有机会,我现在也把这句话给这些孩子,”周炜鸿说,“我小时候穷,是棒球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现在我就想做那个给孩子们撑伞的人,让他们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要靠运气才能碰到棒球。”
他明年的计划是回汕尾老家开个免费的棒球训练营,给村里的留守儿童上课,还要办一个专门的打工子弟棒球联赛,让更多的孩子能站上赛场。“我也没想过要干出多大的事业,只要这帮孩子长大以后,想起童年的时候,能记得有个周教练带他们打过棒球,能记得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的感觉,我就满足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周炜鸿正带着孩子们唱他们自己编的《棒球歌》,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穿过操场飘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时代从来不缺赚快钱的人,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缺的就是周炜鸿这样的“傻子”,愿意沉到泥土里,把运动的种子种进普通孩子的心里,等着它们慢慢发芽,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撑起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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