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下午五点半,贵州黔东南黎平县第二中学的足球场上,风裹着桂花香吹得球门网沙沙响,51岁的王子中攥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腮帮子一鼓,尖锐的哨声穿透了孩子们的喧闹:“最后一组攻防!输的晚上留下来给我捡球!” 晒得黝黑的半大孩子们嗷一声冲了出去,胶鞋踩在人工草坪上发出闷响,场边的石墩上摆着半桶凉白开,旁边堆着七八个磨得掉皮的足球,还有王子中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碘伏棉片,还有给低血糖的孩子准备的橘子硬糖。 这是王子中守在这个足球场的第22年,从当年29岁的退役省队球员,到现在头发白了一半的“王子教练”,他兜里的创可贴换了一茬又一茬,身边的孩子走了一批又一批,唯一没变的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两小时训练,还有他挂在嘴边的那句:“踢好球,先做好人。”
晒得比碳黑的“王子教练”,兜里永远揣着创可贴和糖
2001年王子中从贵州省足球队退役,当年他是队里的替补边后卫,因为一场比赛摔断了半月板,没法再走职业路,省体育局本来给他安排了省城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岗位,月薪比当时县城的平均工资高三倍,但是他回黎平老家探亲的时候,在村口看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玩玻璃球,身上的校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都是泥,他问怎么不出去玩,孩子说“除了打弹珠没啥玩的,爸妈都出去打工了,爷爷奶奶不让乱跑”。 那时候黎平县连个正经的足球场都没有,县二中的操场是煤渣铺的,一跑起来漫天灰,踢完球鞋里能倒出小半杯黑渣,球门是两根竹竿搭的,连个网都没有,王子中当天就给省体育局打了电话,说不去省城了,要留在老家带孩子踢球。 身边人都骂他傻,爸妈气的半个月没跟他说话,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也因为他要留在山里分了手,王子中啥也没说,自己掏了三个月的退役金,买了10个足球,一副带网的球门,还有几十套小孩的球衣,就扎在了县二中的操场上。 12岁的杨小宇是去年进的足球队,之前是学校有名的“问题孩子”,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逃学、打架、去网吧通宵,班主任管不住,爷爷奶奶也管不动,有一次杨小宇跟人打架把校服撕烂了,躲在操场角落哭,王子中路过,给他递了瓶水,问他要不要跟着踢球,“踢赢了我给你买新球衣。” 杨小宇一开始就是冲着新球衣来的,没想到踢了半个月就着了迷,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操场,之前的坏毛病也改了不少,今年春天州里办青少年足球赛,决赛前一天杨小宇发烧到38度5,偷偷瞒着王子中要上场,热身的时候腿软摔了一跤,膝盖磨破了一大块,王子中把他拉到场边,一边骂他“不要命了”,一边从包里掏碘伏和创可贴,末了还塞了块橘子糖给他,“吃完了给我当啦啦队,赢了球衣照样给你买。” 那场球他们最后拿了冠军,杨小宇举着奖杯的时候,哭的比谁都凶,后来他跟王子中说,长这么大,除了爷爷奶奶,就只有王子中这么关心他。 我之前跟着当地的体育协会去采访的时候,翻到过王子中2003年的旧照片,那时候他还留着板寸,脸还没现在这么黑,站在煤渣地的操场中间,身边围着一群穿着不合身球衣的孩子,球门还是他自己买的那副,网上面破了好几个洞,他用尼龙绳补了又补,那时候的训练条件有多苦?冬天的黎平气温能降到零度,孩子们没有训练服,就穿着厚棉袄踢,跑出汗了棉袄一脱,里面的秋衣都湿的能拧出水,王子中就把自己的旧毛衣拆了,给每个孩子织了护膝,手都扎得全是针眼。 有一年下冻雨,县里的路都封了,孩子们的训练球踢破了三个,县城的体育用品店都关了门,王子中骑着摩托车冒雪去隔壁县买球,路滑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胳膊擦破了一大块,冻得直哆嗦,怀里的三个足球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一点没湿,那天他回到学校的时候,浑身都结了冰碴子,孩子们围着他哭,他还笑着举着球说:“哭啥,下周比赛咱们有新球踢了。”
“踢足球不是不务正业,是山里娃的另一条出路”
王子中刚开始带球队的时候,最头疼的不是训练条件差,是家长不理解,很多家长觉得,山里的孩子就该好好读书,将来考不上大学就出去打工,踢球能当饭吃?纯粹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 有个叫陈磊的孩子,是2012年进的队,天赋特别好,速度快,射门准,王子中说他是自己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前锋,但是陈磊他爸特别反对他踢球,说“踢足球能赚几个钱?将来还不是要去工地搬砖,不如早点辍学跟我去广东打工”,好几次跑到学校来,要把陈磊拉回家。 印象最深的是2013年的冬天,陈磊他爸又跑到学校来,拎着陈磊的书包就要往外走,王子中上去拦,被他推了个趔趄,还拿着锄头把指着王子中说:“你再耽误我家娃挣钱,我对你不客气。” 王子中没跟他吵,第二天拎着两斤橘子,拿着陈磊的期中成绩单和州里比赛的奖状,摸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去陈磊家家访,陈磊他爸闭门不见,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冻得手脚都麻了,第二次去的时候,刚好赶上陈磊他爸在工地上摔了腰,躺在床上动不了,王子中二话不说,背着他就往医院跑,垫了两千块的医药费,还在医院照顾了三天,端屎端尿的,比亲儿子还尽心。 陈磊他爸出院那天,拉着王子中的手说:“王教练,我之前是混蛋,娃交给你,我放心了。” 后来陈磊果然没辜负他的期望,2015年被恒大足校的U13梯队选中,去年在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U16组拿了最佳射手,今年已经进了广州队的预备队,前不久还给家里盖了三层的小洋楼,陈磊他爸逢人就说,自己家上辈子积了德,才遇上王子中这么好的教练,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对体育的偏见,很多人觉得体育是“特长生的捷径”,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家庭的孩子搞体育就是浪费时间,但是在王子中这里,我看到的是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它不是有钱人的特权,是每一个孩子都能接触到的光,是山里娃除了读书、打工之外,能摸到的另一条出路。 我问过王子中,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留在山里,他说从来没有,“你看陈磊,要是没踢球,他现在可能就在工厂里打螺丝,或者在工地搬砖,但是现在他能靠自己的爱好吃饭,能给家里挣钱,能去更大的世界看看,这就值了。”
37个职业球员背后,他最骄傲的是没踢出来的孩子
现在王子中带过的孩子里,已经有37个进了中超、中甲的职业梯队,还有两个进了国青队,很多媒体报道他的时候,都喜欢叫他“山里的星探”,“职业球员的伯乐”,但是王子中自己最不爱听这个。 他跟我说:“青训的成材率本来就低,100个孩子里能有5个走职业就不错了,要是我只盯着那几个能踢出来的孩子,那剩下的95个怎么办?我带他们踢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球星,是为了让他们做个好人。” 我见过王子中手机壳,是他过生日的时候孩子们给他做的,上面拼了37个进职业队的孩子的头像,背面还有他自己写的六个字“踢好球,做好人”,但是他手机相册里,存的更多的是那些没踢出来的孩子的照片: 有个叫林晓的女孩,以前是女足的队长,天赋特别好,本来已经接到了省女足的试训通知,结果高二的时候训练摔断了十字韧带,没法再走职业路,但是因为足球特长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回黎平当了小学体育老师,也带着孩子们踢球,去年还带着自己的学生拿了全州小学女足的冠军。 还有个叫吴涛的孩子,踢球踢到高一,觉得自己没天赋,不想踢了,王子中也没劝他,就让他回去好好读书,后来吴涛考上了当地的公务员,现在在县文旅局工作,负责全县的青少年体育赛事,每次办比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王子中当裁判。 还有的孩子没考上大学,出去打工,因为踢球能吃苦,又有团队意识,在工厂里很快就当上了组长,有的开了体育用品店,有的当了健身教练,一个个都过得踏踏实实的,从来没走歪路。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青训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办青训营,张口闭口就是“培养球星”,“为国争光”,但是从来没人想过,那些没踢出来的孩子,能从体育里获得什么?王子中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答案:是不怕输的韧劲儿,是懂协作的团队意识,是遇到事儿不退缩的勇气,这些东西,比一个职业球员的身份有用的多,能跟着孩子一辈子。 去年夏天的时候,几个在中超踢球的孩子回来看王子中,拉着学弟们踢了一场友谊赛,王子中当裁判,故意吹黑哨偏着小的,把几个职业球员逗得直喊“王导偏心”,那天王子中特别开心,喝了两瓶啤酒,红着脸跟我说:“你看,现在他们当球员的当球员,当老师的当老师,当公务员的当公务员,一个个都堂堂正正的,我这22年,没白干。”
22年没攒下钱,他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隐形功臣”
王子中今年51岁了,每个月工资四千多,到现在没买房,住在学校给的教职工宿舍里,十几平的小房间,除了床和桌子,剩下的地方全堆着足球、球衣,还有孩子们的奖状。 22年里,他前前后后给家里困难的孩子垫了十几万的学费、医药费,到现在还有三万多没收回来,有人说他傻,他笑着说“孩子过得好就行,那点钱要不要无所谓”,去年过生日,37个进职业队的孩子凑钱给他买了个金戒指,他戴了一天就收进了柜子里,说舍不得戴,怕训练的时候磕坏了。 现在县二中的操场早就换成了人工草坪,县里给拨了训练经费,还有当地的企业赞助球衣和足球,条件比以前好了太多,但是王子中还是穿29块钱的帆布鞋,球衣洗得领口都磨破了,包里还是装着创可贴和橘子糖,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吹哨。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人:拿金牌的奥运冠军,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流量百万的健身网红,但是像王子中这样的基层体育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薪,甚至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他们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把一个个普通孩子的体育梦托了起来。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青训,要提升全民体育素质,但是如果没有王子中这样的人扎根在基层,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他守了22年的足球场,守的不是37个职业球员的未来,是几百个山里娃的人生,是中国体育最底层的地基。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孩子们下了训练,围着王子中吵着要他比颠球,输了的请吃冰棍,王子中笑着接过球,颠了没两下就故意掉了,举手投降:“我输了我输了,给你们买冰棍去!” 孩子们嗷一声欢呼,围着他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王子中走在中间,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但是身边的孩子一个个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 我问王子中还有什么愿望,他说也没啥大愿望,就是希望将来有一天,自己带的孩子能进国家队,踢世界杯,“要是我能看到那一天,死了都值,就算看不到也没关系,我已经把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能发芽的。”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桂花香,远处的教学楼亮了灯,操场上的球门网还在沙沙响,我突然觉得,有王子中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的未来,中国体育的未来,其实没那么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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