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年10月恰好和我一样在罗马奥林匹克球场看那场罗马对阵佛罗伦萨的意甲联赛,你肯定会和我一样,记住那个穿着荧光绿裁判服、蹲在客队球迷区和小球迷说话的男人——斯蒂法诺·帕里尼,那天的比赛其实不算精彩,两队0:0握手言和,但中场休息的那5分钟,我身边所有球迷都在鼓掌,甚至连向来对裁判吹毛求疵的罗马死忠,都对着客队区的方向举起了大拇指。
那天的插曲很简单:一个10岁的佛罗伦萨小球迷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帕里尼叔叔,你半年前吹我们U12的比赛判错了点球,我哭了三天”,帕里尼中场退场时瞥见了这块牌子,特意绕了一百多米走到客队球迷区的下层,蹲下来和小孩聊了整整五分钟,不仅把自己当天带的备用哨子签了名递给他,还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说“对不起,叔叔那天确实看错了,这个哨子给你当赔礼,等你长大当裁判,肯定比我厉害”。
我身边的意大利球迷转头跟我说:“你看,这就是帕里尼,全意甲唯一一个会给球迷道歉的裁判。”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原来足球场上的裁判,从来不是拿着哨子的“规则机器”,他们也可以是这项运动里最有温度的存在。
没人天生是裁判:搬砖工的绿茵逆袭路
很多人知道帕里尼是意甲最近五年最受欢迎的裁判,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第一次站在足球场上吹比赛时,兜里揣着的裁判证还是他打了三个月零工凑钱考下来的。
帕里尼1984年出生在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的一个农业小镇,父母都是种葡萄的农民,家里穷到连他小学的校服钱都要凑三个月,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蹲在镇子的业余球场边上看大人踢球,16岁那年镇里的业余比赛缺裁判,组织者问他要不要试试,吹一场给5欧元,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次吹完比赛他就动了当职业裁判的念头,可是考裁判证要交120欧元的报名费,还要买专业的裁判服、哨子、规则手册,对当时的他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为了凑钱,他18岁高中刚毕业就去了当地的工地当临时工,每天搬8小时的砖,日薪是30欧元,干了整整四个月,不仅凑够了考证的钱,还买了一辆二手的小摩托车,专门用来跑各个镇子吹青年队比赛,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几年他的日程表永远是:早上7点到工地搬砖到下午4点,换衣服骑摩托车跑几十公里去周边的镇子吹U14、U16的比赛,吹一场赚20欧元,有时候油钱都不够,吹完比赛回到家往往已经是半夜11点,还要翻两小时的裁判规则手册才能睡觉。
我前两年认识一个吹中乙的年轻裁判,和帕里尼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他本来是师范大学体育系的学生,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吹大学生联赛,毕业之后为了留裁判圈,一边在培训机构当体育老师,一边跑全国各地吹中乙,有时候吹一场比赛的出场费还不够买往返的高铁票,误判了还要被球迷在私信里追着骂好几个月,他跟我说,大多数人只看到五大联赛的裁判站在几万人的球场里风光,看不到底层裁判熬上来的概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很多人吹了十年业余比赛,连职业联赛的边都摸不到。
帕里尼也差点没熬上来,22岁那年他冬天吹一场U16的比赛,气温降到零下,他穿的裁判服是薄款,冻得脚都失去了知觉,吹完比赛骑摩托车回家的时候路上结冰,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胳膊擦得血肉模糊,第二天还是咬着牙去工地搬砖,工头笑他“你一个搬砖的还想当意甲裁判,做什么白日梦”,他什么也没说,晚上回到工棚还是照常翻比赛录像,他就这样熬了整整14年,直到2018年才第一次吹意甲联赛,那天他爸妈特意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从老家赶来看他,吹完比赛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看台上,把自己的裁判服脱下来递给了爸爸,那是他人生里第一件全新的、没有补丁的意甲裁判服。
我一直觉得,帕里尼后来的执法风格里永远带着对普通人的善意,本质上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熬上来的,他见过业余球员踢完比赛还要去餐馆刷盘子的样子,见过小球迷因为输球蹲在球场边哭的样子,他比谁都清楚,足球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不是工作,是照亮生活的光,所以他舍不得用自己手里的哨子,随便熄灭别人的光。
“哨子是公器,不是我耍威风的工具”:他吹的不是比赛,是尊重
帕里尼是意甲掏红牌最少的裁判之一,平均每5场比赛才会掏一张红牌,不是他执法软,是他从来不会把哨子当成自己耍威风的工具。
2022年尤文对阵那不勒斯的焦点战,奥斯梅恩和尤文后卫鲁加尼争抢头球的时候撞在了一起,鲁加尼的鼻子当场被撞破,血流了一脸,奥斯梅恩当时满脑子都是进球,没注意到鲁加尼受伤,拿到球就要往前冲,全场尤文球迷都在嘘他,边裁已经举旗示意要吹停比赛,换做别的裁判可能已经冲上去给奥斯梅恩掏黄牌了,但帕里尼没有,他先吹停了比赛,拉着奥斯梅恩走到鲁加尼身边,指了指鲁加尼流血的鼻子,奥斯梅恩当时就愣了,立马蹲下来给鲁加尼道歉,还从队医手里拿了纸巾帮他擦血,最后两个人起身的时候还拥抱了一下,全场的嘘声瞬间变成了掌声,后来帕里尼说:“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进球了,我不需要用黄牌教他怎么尊重对手,我只要让他看见别人受伤了就行。”
我之前做足球青训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一场U10的比赛,小裁判吹错了一个边线球,输球那队的家长围着裁判要说法,其实那个球确实是裁判看错了,但是他死活不肯认错,梗着脖子说“我是裁判我说了算”,最后两边家长差点打起来,好好的比赛不欢而散,后来我和那个小裁判聊天,他说自己刚考证,觉得认错就丢面子,就会被人觉得不专业,但帕里尼用行动证明了,真正的专业从来不是死不认错,是对规则、对球员、对球迷都有基本的尊重。
回到我在罗马看的那场比赛,后来那个小球迷的妈妈在社交平台发了视频,说小孩拿到帕里尼的哨子之后,每天都把哨子放在书包里,每周都去参加当地的裁判培训,说长大了要当像帕里尼一样的裁判,你看,一句道歉、一个哨子,可能就改变了一个小孩的人生,这比任何精准的判罚都更有意义,现在很多裁判总觉得自己是球场上的“法官”,高高在上容不得半点质疑,但他们忘了,足球本质上是人的运动,不管是身价几千万的球星,还是看台上10岁的小球迷,都是这项运动的参与者,裁判的职责是让比赛更顺畅,而不是刷自己的存在感。
被网暴、收死亡威胁,他依然敢说:裁判不是神,错了就要认
帕里尼不是没有过争议,甚至曾经因为误判收到过死亡威胁,2021年的米兰德比,他最后时刻判了国米一个点球,国米凭借那个点球赢了比赛,赛后VAR回放显示,对方球员的手球其实是打在了肩膀上,是个误判,当天AC米兰的球迷就把他的社交平台冲了,有人扒出了他老家的地址,在他家门口的墙上涂鸦骂他是“国米的走狗”,还有人给他寄死亡威胁信,说要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吹不了比赛。
换做别的裁判,可能会找个“视角受限”的借口搪塞过去,或者干脆闭口不谈,但帕里尼没有,第二天他就发了一条15分钟的视频,把自己当时的判罚视角、VAR的回放逐帧剪出来给大家看,认认真真地说:“我当时站的角度确实看到球打在了手臂上,我做出了我当时认为最正确的判罚,但是赛后看了VAR,我知道我错了,我向AC米兰的球员、球迷道歉,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判这个点球。”他还主动向意大利足协申请停哨三场,认罚1万欧元,这是意甲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误判主动申请停赛的裁判。
当时整个意大利足坛都震动了,有人说他傻,说他主动认错就是砸自己的饭碗,但帕里尼说:“我要是不敢承认自己错了,那才是真的砸裁判这个职业的饭碗,大家骂我不是因为我判错了,是因为很多裁判明明错了还死不承认,大家攒的火撒在我身上而已。”
我一直觉得,球迷对裁判的敌意,很多时候根本不是针对误判本身,是针对裁判那种“我永远没错”的傲慢,去年中超有一场比赛,球员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裁判的胳膊,裁判立马掏出红牌把人罚下去,赛后还说球员“暴力攻击裁判”,这种把哨子当成私人权力的行为,才是真的在伤害这项运动,帕里尼的难得之处就在于,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掌权者”,他知道自己只是规则的执行者,不是规则本身,裁判不是神,会犯错,错了就要认,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是很多裁判一辈子都做不到。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帕里尼?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胜负,是温度
现在的体育圈好像越来越功利了,我们聊足球永远聊的是哪个球员身价涨了多少,哪个球队拿了多少冠军,哪个裁判的判罚又影响了冠军归属,很少有人记得,体育最初的意义,本来就是给人带来快乐啊。
帕里尼现在是意甲收入最高的裁判之一,但他还是住在老家的小镇上,没买豪车,也没搬到大城市,有空就去当地的残障儿童足球学校当志愿者,为了给听障小孩当裁判,他专门学了半年手语,每次去都自己花钱给小孩买足球、买零食,他说:“我小时候穷,连个正经的足球都买不起,蹲在场边看别人踢都觉得开心,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喜欢足球的小孩,不管有钱没钱,有没有残疾,都能感受到足球的快乐。”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很多人问帕里尼为什么没去当世界杯裁判,他笑着说:“我吹好意甲的比赛就够了,我还想多留点时间给镇里的小孩吹比赛呢。”在他看来,吹世界杯的比赛和吹U10的比赛没有区别,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要对每一个参与者负责。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从业者?是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还是有血有肉、懂的尊重的普通人?帕里尼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他不是最完美的裁判,直到现在他还是会有误判,但是他是我见过最懂体育本质的人,他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胜负游戏,它的底色是温度,是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和尊重。
那天在罗马的比赛结束之后,帕里尼退场的时候,那个小球迷站在看台上举着他送的哨子大喊他的名字,他回头挥了挥手,夕阳落在他的荧光绿裁判服上,亮得晃眼,那是我看了十几年球,见过的最美的画面之一,我们总说要让足球变得更好,要让体育变得更好,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只要多几个像帕里尼这样的人,多一点坦诚,多一点善意,多一点对普通人的尊重,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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