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还能想起2023年CUBAL男子篮球决赛散场时的味道:混杂着汗水、冰镇可乐和爆米花的甜香,32度的热风从东莞篮球中心的通风口吹进来,身边几万人的呐喊声震得我耳膜发疼,直到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手里攥的加油棒早就被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塑料,揣在口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钢化膜碎得像蜘蛛网状,我都没舍得弯腰去捡——我怕错过眼前这群赤着膀子绕场跑的广工小伙子,怕错过看台上那个把拐杖扔在一边蹦得老高的学长,怕错过身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13号球衣、哭的满脸是鼻涕的12岁小孩。
那场球我是攒了三个月的年终奖买的内场票,从上海坐了7个小时的高铁赶过去,身边坐的球迷一半穿清华的紫,一半穿广工的蓝,前三节双方咬得分差从来没超过3分,最后10秒清华还领先1分,广工发边线球,三个球员跑位把防守人全部带开,后卫邵炜昀接到球往篮下冲,迎着两个防守人的封盖抬手抛投,球在篮筐上转了整整三圈才掉进去,计时器刚好跳到0.8秒,全场的尖叫声在那一秒炸开,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一把抱住了我,我们两个陌生人抱着蹦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松开,他给我递了一瓶冰可乐,手都在抖:“我等了12年,终于等到广工赢清华了。”
10年前的那场班级决赛,我是全场最菜的替补
我之所以对这场CUBAL决赛这么执念,说穿了是在找10年前自己的影子,2013年我读高二,那年我们班第一次打进了学校男子篮球联赛的决赛,我是队里的替补后卫,身高1米72,跑不快跳不高,投篮命中率常年在30%徘徊,平时训练我基本都是负责捡球、给主力买水,连热身赛的上场时间都不超过5分钟。
决赛那天是周五下午,整个操场边站满了人,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也站在观众席第一排,举着个手写的“高二3班加油”的牌子,脸晒得通红,最后1分钟的时候,我们班的主力后卫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教练扫了一圈替补席,对着我喊了一句“你上”,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软,上场之后连续传丢了两个球,惹得看台上一片嘘声,我甚至能听见有别班的人在喊“3班没人了吗?派个废物上来”。
最后3秒钟,我们班落后1分,队友抢下篮板把球甩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我,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闭着眼就把球扔了出去——球连篮筐都没碰到,是个结结实实的三不沾,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蹲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连队友过来拉我我都不敢动,我觉得我把全班的冠军都弄丢了,后来是队长把我拽起来的,他把擦汗的毛巾扔在我头上,说“哭什么?明年我们再赢回来就是了”,那个我喜欢的女生也跑过来给我递了一瓶冰矿泉水,她眼睛也红,但是还是笑着说“你刚才敢出手就已经很棒了”。
后来高三那年我们确实拿了冠军,我还是替补,上场时间加起来也没超过10分钟,但是那场决赛赢了之后,我们全班在操场边上的烧烤摊吃了一整夜,我喝了三瓶啤酒,抱着队长哭,说对不起去年投丢了那个球,队长拍着我的背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练球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球可以投不进,但是你不能不敢站在场上”,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工作遇到不顺心的时候,被客户骂、被领导穿小鞋、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每次站在三分线外出手的时候,我都能想起17岁那年站在决赛场上的自己,哪怕投不进,我好歹敢出手。
我们为什么永远为男子篮球决赛心动?答案从来不是输赢
那天CUBAL决赛散场之后,我和那个扔了拐杖的学长还有那个12岁的小孩一起去场馆门口的大排档吃夜宵,才知道两个人的故事比我想象的还要戳人,学长叫阿凯,2011年是广工校队的后卫,当年打CUBA半决赛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直接结束了篮球生涯,他说那年他们半决赛输给了清华,全队在更衣室哭了一下午,队长说“我们以后一定把冠军拿回来”,这一等就是12年。“我去年就来了,广工输了30多分,我在看台坐了两个小时没走,今年我提前三个月就买了票,腿瘸了也要来,你看见我刚才把拐杖扔了不?我当年受伤之后就没蹦过那么高,管他疼不疼,赢了就值。”
那个12岁的小孩叫小宇,家在广东揭阳的一个小镇上,是陈国豪的粉丝,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每天早上不吃早餐,把爸妈给的5块钱早餐钱省下来,攒了3000多块钱买了门票,自己坐了4个小时的大巴来东莞看球,他那件13号球衣是他爸给他买的,穿了两年,领口都磨破了。“我每天放学都在镇上的野球场练两个小时球,我以后也要打CUBAL,也要打决赛,也要拿冠军。”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塞着烤串,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不就是个篮球比赛吗?赢了输了能怎么样?至于那么激动吗?”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无语,我从来不觉得篮球只是个娱乐活动,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男子篮球决赛里藏的哪里是输赢啊,藏的是我们没实现的梦,是我们不服输的劲,是我们平凡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肆无忌惮喊出来的热血,我上个月在小区的野球场认识了一个52岁的王叔叔,年轻的时候是化肥厂的厂队中锋,现在膝盖磨坏了,打不了全场,但是每天晚上都来球场给年轻人捡球、当裁判,上周我们小区和隔壁小区打友谊赛决赛,他特意把压箱底的30年前的厂队球衣穿来了,藏青色的球衣上还印着当年化肥厂的logo,洗得都发白了,最后我们队赢了的时候,他比我们这些上场的人还开心,拿着个老数码相机给我们拍了几十张照片,说“我30年前打厂队决赛的时候,最后也是反绝杀赢的,现在看你们打,就像看见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你看,哪里是只有职业球员才在乎决赛啊?我们每个普通人的青春里,都有过那么一场决赛:可能是高中的班级联赛,可能是单位的友谊赛,可能是和朋友打赌的野球局,我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赢了能拿多少奖金多少奖品,我们在乎的是,在那48分钟里,你可以不用管KPI,不用管房贷车贷,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只要跑、只要跳、只要把球往篮筐里扔就行,只要你拼到最后,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篮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说中国现在有超过3亿的篮球人口,也就是说每5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会打篮球,野球场几乎是每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不管是一线城市的CBD下面,还是小县城的学校操场,只要有个篮筐,就永远有人在打球,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宅,都喜欢刷短视频,但是你去看任何一场男子篮球决赛,不管是CBA、CUBAL还是村BA,看台上永远坐得满满当当,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妈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大家凑在一起喊加油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身份差距,大家都是球迷,都在为那一个进不进的球揪心。
去年我去贵州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决赛,两个村子的球队打,球场就在镇子的中心广场上,连座位都没有,大家站着看,有卖菜的阿姨背着菜篮子站在边上看,有开货车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车顶上看,还有七八十岁的老爷爷搬个小马扎坐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个老年机录像,最后夺冠的那个村子的得分王是个养猪的农户,平时白天在猪场喂猪,晚上练球,拿了冠军之后奖品是一头大黄牛,他牵着牛绕场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说“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打决赛拿冠军,现在实现了,比我卖十头猪还开心”。
你看,这就是篮球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NBA球星、职业球员的专属,它属于每个敢站在球场上的普通人,我们为什么永远会为男子篮球决赛心动?因为那些最后几秒钟的绝杀、那些拼到抽筋还在跑的球员、那些输了球抱在一起哭的队友,其实都是我们内心深处想成为的自己——我们也想在生活里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认输,也想在被人看不起的时候证明自己,也想有那么一次,成为所有人的焦点,成为自己的英雄。
那天从东莞回来的高铁上,我刷到了很多现场球迷拍的视频,其中有一个镜头拍到了我,我张着嘴在喊,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全是光,我突然就想起17岁那年投丢了绝杀球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下来了,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现在才知道,人生的决赛哪里只有球场上那一场啊?你高考是决赛,找工作是决赛,第一次跟客户提案是决赛,第一次当爸妈是决赛,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坎,其实都是你人生里的“最后0.8秒”,你敢出手,就已经赢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我路过小区的野球场,还有几个初中生在那打球,其中一个小孩投了个三不沾,旁边的小伙伴笑他“菜死了”,他捡了球站在三分线外,特别认真地说“等我练好了,我也要去打决赛,当绝杀的那个”,我站在边上看了很久,风一吹,好像又闻到了10年前操场边上的烧烤香,听见了全场的呐喊声,看见那个17岁的自己,站在决赛场上,把球举过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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