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巴黎普通人的体育账单：有人一个月花30，有人花掉半个月工资
平均收入从来都不能代表真实的生活状态,在巴黎更是如此：住在16区的金融高管税后月薪能到1万欧元以上，而19区的外卖员、93省的超市收银员，税后月薪大多只有1800-2200欧元，连平均水平的一半都不到，不同收入阶层的体育生活，更是差出了好几个层级。
第一个和我聊的是住在19区的阿尔及利亚裔小哥卡里姆,今年27岁，是Uber Eats的外卖员，每个月跑满26天的话，税后收入大概2100欧元，去掉1100欧元的房租，剩下的1000欧元要覆盖吃饭、交通、给老家寄钱的所有开销，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踢足球，每周二、周四晚上下班，还有周六下午，都会约上朋友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踢野球，我问他每个月在足球上花多少钱，他算了半天给了我一个数字：最多30欧元。“球场是市政的，免费开放，只要提前在APP上预约就可以，我已经连续约了半年，几乎没付过钱，唯一的开销就是偶尔约不到免费场，去私人球场踢两个小时要5欧元，还有迪卡侬买的35欧元的球鞋，我已经穿了14个月，还有每次踢球买的1欧元一瓶的功能水。”他说去年奥运之前，这个社区球场的路灯坏了快两年，晚上踢球经常看不到球摔得满身是伤，奥运前市政赶工换了新路灯，还铺了新的人工草皮，这是他觉得奥运给他带来的唯一好处，但最近他正在和邻居一起签名请愿，因为市政打算把球场旁边的空地改成收费停车场，要砍掉半个球场拓宽道路，“要是球场没了，我可能就只能在家刷视频了，总不能花几十欧元去专门的俱乐部踢，我可负担不起。”
第二个受访者是34岁的索菲,在巴黎一家药企做行政，税后月薪3200欧元，和丈夫一起在15区租了个两居室，家里还有个3岁的女儿，她的体育爱好是瑜伽和跑马拉松，每个月在体育上的开销大概150欧元，占月收入的4.7%。“我办了家附近瑜伽馆的月卡，80欧元一个月，每周去3次，主要是练孕妇瑜伽，现在怀二胎了，不敢跟着网上的视频瞎练，剩下的开销就是马拉松报名费，还有每年换两双跑鞋，每双大概120欧元，去年跑巴黎马拉松的80欧元报名费，公司跑团给报销了一半，不然我可能也舍不得报。”她告诉我，她身边和她收入差不多的白领，大多都是类似的消费：要么办个瑜伽馆、健身房的月卡，要么周末参加个几十欧元的近郊徒步团，很少有人会尝试马术、高尔夫这类“贵族运动”，“我同事上次去试了一节马术课，一节课就花了90欧元，相当于她两天的饭钱，之后再也没去过。”
第三个是住在16区的皮埃尔,今年42岁，是投行的部门总监，税后月薪8000欧元，他的爱好是高尔夫和马术，每个月在体育上的开销差不多450欧元，只占他收入的5.6%，甚至比索菲的占比还低。“我办了巴黎近郊高尔夫球场的年卡，3200欧元一年，平均下来每个月不到300欧元，马术课每周一节，一节80欧元，偶尔买个新的球杆、马术装备，算下来一个月400多欧元就够了。”但他也和我说，他小时候是在93省的贫民区长大的，小时候连个像样的足球都买不起，只能踢别人扔掉的破球，“我现在每个月都会抽一天去93省的公益足球班做志愿者，给那里的小孩当教练，我知道对于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来说，哪怕是20欧元的报名费，都可能是他们接触专业体育的最大门槛。”
89亿欧元的奥运遗产，普通人能摸到的只有十分之一？
2024年巴黎奥运会总投入超过89亿欧元,官方一直宣传“奥运遗产会惠及所有巴黎市民”，但我在巴黎的3个月里，真实的感受是：这些遗产的大部分，要么是给游客打卡的景点，要么是给高收入群体准备的高端场馆，普通人真正能用上的少之又少。
首先说大家最关心的场馆开放问题：巴黎奥运会一共建了14个新场馆，其中只有3个在93省、19区这类低收入群体集中的区域，剩下的大部分都在15区、16区这类富人区，或者凡尔赛这类远郊的旅游区，奥运结束之后，官方说“90%的场馆会对公众开放”，但实际的开放门槛高得吓人：我查了下水上运动中心的门票，成年人单次游泳要12欧元，是巴黎普通公共泳池票价的4倍；新修的田径场，租一个小时的跑道要40欧元，普通的业余跑团根本租不起；甚至之前承诺的“塞纳河免费开放游泳”，现在也只开放了不到100米的区域，还要提前一周预约，每次只能进20个人，我约了三次都没约上。
更让普通人不满的是,奥运之后，很多原来的公共体育设施都涨价了：公共泳池的门票从原来的3欧元涨到了3.8欧元，社区球场的预约虽然还是免费，但原来可以约2小时，现在只能约1小时，私教的价格更是涨了20%以上，原来一节网球私教50欧元，现在最少要60欧元，我之前想找个地方打半小时篮球，找了三个社区球场，第一个锁了说要维修，第二个已经约满了，第三个在马路对面的私人球馆，打一个小时要7欧元，我最后花了7欧元打了40分钟，就到了闭馆时间。
当然我也不否认奥运带来的正面改变：塞纳河沿岸修了20多公里的免费健身步道，93省新增了12个社区足球场，很多原来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都翻修了，这些确实是普通人能享受到的福利，但我始终觉得，89亿欧元的投入，只换来这些改变，实在是有点太少了，我之前看过巴黎市政的预算报告，奥运投入里有40%都花在了场馆的“形象工程”上，比如给场馆装高科技的外墙、做豪华的接待区，这些东西除了奥运期间给外宾看，对普通人的体育生活一点用都没有。
这里我想发表一个我一直以来的观点：大型体育赛事的遗产，从来不是看你建了多少个造型奇特的场馆，也不是看你赛事办得有多风光，而是看这些场馆赛后能不能降低门槛给普通人用，能不能真的改变普通人的体育生活，如果办个奥运会之后，普通人游个泳的票价翻了四倍，那再多的“遗产”，都只是给城市脸上贴金的装饰品，和普通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体育从来不是收入的附庸，是每个普通人的权利
我在巴黎的时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虽然巴黎的人均收入是国内一线城市的两倍多，但普通人的体育参与率，并没有比国内高多少，INSEE的报告显示，巴黎有32%的成年人一年参加体育活动的次数不到5次，其中80%都是月收入低于2500欧元的低收入群体。
为什么会这样？核心问题不是收入不够，而是资源分配太不均衡，我查过数据，巴黎16区每万人拥有3.2个体育场馆，而移民集中的93省，每万人只有1.1个体育场馆，还不到16区的三分之一，16区的小孩放学之后，可以去家附近的网球场、马术俱乐部上课，而93省的小孩，要走20多分钟才能找到一个免费的社区球场，还经常约不上，更夸张的是教练资源，巴黎的专业体育教练有60%都在富人区的俱乐部工作，愿意去贫民区做公益教练的，连10%都不到。
很多人都知道姆巴佩是93省邦迪出身的,小时候就是在社区的免费球场踢球，遇到了一个公益教练免费教他，才走上了职业足球的道路，但现在的93省，像姆巴佩这么幸运的小孩越来越少了：巴黎市政最近几年砍了30%的社区体育预算，很多公益足球班都因为没钱停办了，原来免费的教练现在也要收报名费，很多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根本掏不起这个钱，我在93省的公益足球班做志愿者的时候，遇到过一个10岁的小男孩，足球踢得特别好，但因为家里掏不起25欧元的报名费，只能趴在球场的栏杆外面看别人踢，我当时帮他交了报名费，他抱着我高兴了半天。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特别大,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也不是只有天才才能走的路，它应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的权利，不管你是月薪2000欧元的外卖员，还是月薪8000欧元的金融高管，都应该有平等的机会站在球场上，享受运动的快乐，如果一个城市的体育资源，大部分都集中在富人区，只有有钱人才有机会接触专业的体育训练，那这个城市的体育发展，就是失败的。
现在巴黎的体育预算每年有12亿欧元,但其中40%都花在了给职业俱乐部补贴、举办大型赛事上，真正落到社区体育、给普通人的福利，只有不到30%，我觉得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大家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靠体育赚钱，但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是让所有人都能有个健康的身体，如果我们发展体育，最后只让富人玩得起，只让职业球员赚了钱，那这样的体育，不要也罢。
对比巴黎，我们的城市体育该走哪条路？
聊完巴黎的情况,我其实也想到了我们国内的城市，现在我们的一线城市人均可支配收入大概是7000-8000元人民币，差不多是巴黎的四分之一，但很多人吐槽的“打球难、打球贵”的问题，其实和巴黎一模一样：小区里没有球场，公园的健身器材都是给老人准备的，想打个篮球要跑几公里去商业球馆，打一小时要三四十块钱，小孩报个足球班，一年要大几千，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我觉得巴黎的经验有值得我们学的地方,也有很多坑我们要避开，首先值得学的，是公共体育设施的低价甚至免费供给：巴黎90%的社区球场都是免费的，只要提前预约就可以用，公共泳池的票价也只有3欧元左右，差不多是当地最低工资的千分之二，普通人都能负担得起，还有对弱势群体的补贴：巴黎的低保户每年可以领到150欧元的体育补贴，18岁以下的小孩每年有50欧元的体育补贴，可以用来报兴趣班、买装备，这些政策都能有效降低普通人参与体育的门槛。
但巴黎踩过的坑我们也一定要避开：第一是不要把大部分体育预算都花在大型赛事和面子工程上，办大赛当然重要，但办大赛之前先想想，赛后这些场馆能不能给普通人用，能不能真的惠及老百姓，不要花了几十亿建个场馆，赛后就锁起来当参观景点，第二是不要让体育变成“高端消费”，不要一提到发展体育就想到建高尔夫球场、马术俱乐部，多建几个免费的社区球场，多修几条健身步道，比建十个高端俱乐部都有用，第三是不要忽视民间体育组织的力量，巴黎有2万多个民间非盈利体育协会，大部分教练都是志愿者，报名费特别低，这些协会才是群众体育的核心，我们现在的民间体育组织还是太少了，应该多给点政策支持。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数字：巴黎人均收入3720欧元，这个数字看起来很高，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能不能痛痛快快玩个球，从来和平均收入没有太大关系，而是和你下楼走10分钟能不能找到一个免费的球场有关，和你花十几块钱能不能游一次泳有关，和你不用攒钱就能享受运动的快乐有关，体育从来不是奢侈品，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权利，这才是我们发展体育最该记住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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