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最后一枪：我和我的18岁到22岁
我第一次接触这批24届体育生是2021年的省大运会预选赛,当时负责跟拍田径项目，认识了练100米短跑的林浩，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剃着板寸，手腕上永远戴着个洗得发白的红色护腕，跑前热身的时候总要反复捋三次护腕的位置，说是他刚开始练体育的时候他爸送的，戴着比赛就不紧张。
那天预选赛他跑小组第一,冲线之后直接蹲在跑道边吐，我递水给他的时候才看到他脚踝上贴了厚厚的肌效贴，“前几天练起跑摔了，蹭掉好大一块皮，怕影响比赛没敢说”，他抹了抹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反正练体育这么多年，伤都习惯了，哪次比赛不带点伤啊”。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林浩高中才开始练体育，为了考个好大学，冬训的时候北方零下十几度，他早上5点半就爬起来出操，呼出来的气在睫毛上结了霜，跑圈的时候风刮得脸像被刀子割，每次跑完吐的痰里都带着血丝，那时候他总跟自己说“再跑快一秒，就能离一本线近一点”，上了大学训练更苦，夏天38度的天在操场上跑间歇，10组100米冲下来，鞋底都烫得发软，他直接蹲在路边吐，吐完抹抹嘴接着跑下一组。
同批的女篮姑娘陈雨是我后来采访CUBA基层赛认识的,她打控球后卫，个子不高但走位特别灵，那次比赛她第三节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不能再打了，她咬着牙要了封闭针，打了就往场上冲，最后压哨投进三分赢了比赛，全队抱着她哭的时候，她的运动鞋已经被肿起来的脚踝撑得拉不上拉链。
我听过太多人说“体育生就是考大学的捷径”，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特别想反驳：你见过零下20度的田径场吗？你试过举杠铃举到手臂发抖连筷子都拿不住吗？你经历过比赛前紧张到一晚上睡不着，站在起跑线上腿都在抖但还是要逼着自己冲出去的感受吗？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捷径，所有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绩，背后都是别人拿汗水、拿伤疤、拿无数个熬到极限的日夜换回来的，对于24届这批体育生来说更是如此，他们大学四年有三年在疫情里度过，好多期待了很久的比赛取消了，好多训练计划被打断了，甚至连像样的赛前热身赛都没几场，但他们还是咬着牙熬过来了，训练场的每一道脚印，钉鞋上的每一个磨损的鞋钉，都是他们18岁到22岁最棒的勋章。
脱下队服换西装：没人知道我曾是100米11秒3的风
上个月林浩给我发消息说他入职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我当时还调侃他“短跑健将坐得住工位吗”，他给我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面试的时候HR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我们这个岗位要经常加班，你体育生能静下心坐一整天吗”，他当时没反驳，入职之后连续两个星期加班到11点，做的活动方案比老员工还细致，领导私下问他怎么这么能扛，他笑着说“以前冬训站着听教练讲战术都能站俩小时不动，坐12小时算啥”。
直到上个月公司团建搞趣味运动会,100米比赛林浩穿个帆布鞋就上场了，甩了第二名快20米冲线，全公司都炸了，围着他问“你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怎么跑这么快”，他摸了摸手腕上缝好了的红护腕，轻描淡写地说“以前练过点，最好成绩11秒3”，那天他给我发照片，照片里他举着比赛赢的小米电饭锅，笑得特别傻，“你看，练了这么多年体育，第一次靠跑步赢了个家用电器”。
陈雨毕业之后去了一所公立小学当体育老师,本来她以为工作就是带小孩跑跑步、做做广播体操，结果刚入职就赶上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联赛，她带的三年级队里好多小孩连拍球都拍不利索，她每天下班之后留一个小时带孩子们训练，以前当队员的时候是教练追着她骂“脚步快点！传球啊！”，现在是她蹲在地上哄着哭鼻子的小队员“没关系，我们再练一次，你已经很棒了”，最后她们队拿了区里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小孩们抱着她喊“陈教练最棒”，她当时就红了眼，想起自己17岁第一次拿省比赛MVP的时候，也是这么抱着教练哭的。
还有学体育新闻的张淼,毕业之后进了地方体育频道做编辑，每天要剪3条赛事集锦、写2篇赛事通稿，遇到CBA赛事的时候要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同事都喊苦，她从来没抱怨过，“以前跑CUBA采访的时候，扛着三脚架跑半条操场都不喘，现在坐椅子上剪一晚上视频算啥”，前几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剪的城市马拉松赛事短视频拿了行业奖，领导夸她“懂体育的人剪出来的东西就是有温度”，她当时特别感慨，“以前总觉得学体育新闻没用，现在才知道，那些跑过的赛场、跟运动员聊过的天，都不是白经历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生有误解,觉得他们除了跑跳啥都不会，事实上体育教给他们的从来不是跑得快跳得高这么简单，而是“遇到问题就解决，输了就爬起来再来”的思维，是“答应了要完成的目标，爬也要爬到终点”的执行力，是“队友落后的时候你不能丢下同伙”的责任感，这些品质放在任何职场都是稀缺品，比任何光鲜的学历证书都好用。
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体育是我这辈子最棒的投资
前几天我约林浩吃饭,他说现在每天早上都要早起半小时，在小区楼下跑3公里再去上班，“以前最讨厌跑步，跑吐过好多次，现在反而成习惯了，跑一会一整天都精神”，去年年底公司大规模发烧的时候，好多同事烧了三四天还爬不起来，他烧了一天就回公司上班了，还帮住得远的同事带药带饭，“练了这么多年体育，底子在这呢，这点小病扛扛就过去了”。
陈雨现在每周六都约以前大学的女篮队友去打半场,以前打比赛非要赢，现在打输了就买奶茶请客，大家边喝奶茶边聊以前的糗事，说谁当年打比赛的时候把牙套打飞了，谁训练的时候偷懒被教练罚跑了十圈，上个月她们队的中锋生了娃，抱着半岁的小女儿来球场，一群人围着小孩逗，说以后要教她打篮球，当新一代的女篮接班人。
我还认识一个24届学举重的男生大强,毕业之后没有去当教练，反而开了个社区健身工作室，专门给中老年人和上班族做基础力量训练，不像别的健身房追着你买私教课，他总说“能练的就自己练，实在不会我再教你，没必要花冤枉钱”，他说以前教练教他“练体育先要练做人，不能急功近利”，这句话他记到现在，现在他的工作室回头客特别多，好多小区的叔叔阿姨都专门找他带课，说“这个小伙子实在，不忽悠人”。
经常有人问我“练体育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每次我都会拿这批24届体育生的例子回答他们：体育带给你的东西，是能吃一辈子的饭，它教你接受失败，你输过多少次比赛，就有多少次爬起来的勇气，以后遇到再大的坎也不会轻易垮掉；它教你拼尽全力，你知道只要多练一次，成绩就能多进步一点，这种“付出就有回报”的信念，会支撑你走过很多难走的路；它还教你永远保持不服输的劲，哪怕你现在落在后面，只要你还在跑，就总有反超的可能，这些东西，是你花多少钱、读多少书都不一定学得到的。
写给24届体育生：接下来的赛道，你依然是冠军
24届的体育生们,你们可能现在刚入职，工资不高，还要租房子挤地铁，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赶地铁的时候，会突然想起以前在训练场的日子，会怀疑自己练了四年体育是不是没用；你可能会遇到别人的偏见，有人会说“体育生啊，怪不得学习不好”，你听了之后会觉得委屈，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你可能已经把钉鞋、队服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好久没有跑过步、打过球了，觉得自己已经和“运动员”这个身份没关系了。
但是我想告诉你,你吃过的苦从来都不会白费，你曾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天跑完十公里，曾在落后对手5米的时候咬着牙反超，曾在受伤的时候忍着痛冲完了全程，那样的你，什么坎都跨得过去，接下来的人生没有发令枪，你想什么时候起跑都可以；没有计时牌，你不用和任何人比速度；没有裁判给你吹犯规，你可以大胆走自己的路，你不用非要当世界冠军，只要你还在往前跑，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昨天林浩给我发消息,说他周末要去参加城市业余田径赛，已经买了新的钉鞋，那个磨破的红护腕他找奶奶缝好了，这次还要戴着上场，你看，跑过训练场的风从来没有停过，曾经在跑道上发光的少年，永远都在往前跑。 祝24届所有体育生，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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