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游泳冠军赛的看台上,我坐在离出发台不到10米的位置,亲眼见过孙杨做赛前拉伸的样子:他把右臂举过头顶向上延展,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弓,站在他左侧的同组选手,抬起胳膊甚至碰不到他的肘关节,旁边坐着一群杭州体校的小队员,穿统一的蓝色校服,其中一个举着手绘的“孙杨哥哥加油”牌子的小男孩瞪大眼睛问教练:“他的胳膊怎么这么长啊?”教练摸着他的头笑:“孙杨的臂展有2米12,比他1米98的身高还长10公分,是老天爷赏游泳饭吃的料子。”
那天我在现场记了个小细节:孙杨出场的时候,看台上有个40多岁的大叔举着国旗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我听见他跟身边十几岁的儿子说:“2012年我跟你叔叔熬夜看他伦敦奥运夺冠,拍桌子把啤酒杯都碰翻了,那时候解说就说,他这副胳膊,天生就是为了破世界纪录长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2米12臂展”都是孙杨身上最醒目的标签,很多人把他拿过的14个世界冠军、3枚奥运金牌都归结于这份天赋,甚至有人说“换我有这臂展我也能夺冠”,但作为跑了快10年游泳线的体育记者,我见过他训练完抖得拿不住筷子的手,见过他肩膀上密密麻麻的封闭针孔,我始终觉得:这份老天爷赏的“饭”,不是谁都有本事端得住。
2米12的臂展是入场券,不是躺赢的通行证
先给不懂游泳的朋友算一笔账:对于短距离自由泳运动员来说,臂展比身高长3-5公分已经算是优秀天赋,每多1公分的臂展,意味着划水时的抱水面积能增加3%左右,每一次划水的推进距离能多出至少5公分,孙杨2米12的臂展,比同量级的运动员平均要长出8公分左右,换算到1500米长距离比赛里,他全程要比对手少划近70次,节省下来的体力,足够支撑他最后50米的冲刺反超。
2012年伦敦奥运会1500米自由泳决赛的技术统计我至今存着:孙杨平均每划前进距离是2.43米,第二名朴泰桓是2.24米,第三名的美国选手只有2.19米,最后100米冲刺的时候,孙杨的划频比朴泰桓慢了近10次/分钟,但游速反而更快,解说员当时喊的那句“他划一次顶别人划一次半”,真的不是夸张。
但我从来都不认同“孙杨靠臂展就能赢”的说法,去年我跟浙江队的老队医李哥吃饭,他跟了孙杨快15年,说普通人只看见臂展带来的优势,没人看见这份天赋背后要承受的代价:“胳膊越长,力矩越大,练力量的时候受力是普通人的1.5倍,别人卧推80公斤练两组不费劲,他推80公斤,练一组肩就开始抖,要练出足够支撑2米12臂展的力量,他得比别人多吃一倍的苦。”
李哥说孙杨刚进省队的时候才13岁,那会臂展已经比身高长8公分,教练都当宝贝抢,可练了不到一个月就出问题了:每次练完划水上岸,他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连脱泳衣都要队友帮忙,队里给他加了上肢力量训练,每天比别人多练40分钟拉力器和卧推,刚开始那段时间,他练完吃饭拿不住筷子,食堂阿姨都认识他,每次他来打饭都主动给他递勺子,还多给他加两块酱排骨。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1年上海世锦赛,孙杨拿到1500米自由泳冠军之后,我在后台等采访,看见他坐在理疗室的椅子上,队医给他按肩膀,他咬着牙攥拳头,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看见我进来赶紧抹了把脸笑,说“没事,就是肩有点酸”,后来李哥跟我说,那会他肩伤已经很严重了,训练的时候疼得抬不起胳膊,打了两针封闭才上的场,领奖的时候举国旗,他胳膊都是僵的,全靠一口气撑着。
我的观点一直很明确:天赋是通往顶级赛场的入场券,但绝对不是躺赢的通行证,能站在奥运决赛出发台上的运动员,哪个没有天赋?有的人臂展也长,有的人爆发力也强,但为什么只有孙杨能站在中长距离自由泳的顶端?因为大多数人拿到天赋的礼物,拆开看看就觉得够了,只有他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把这份礼物打磨成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被臂展“藏”住的细节,是刻在日常里的死磕
我之前去澳洲探过孙杨的外训,那时候他跟着丹尼斯教练练,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去泳池,冬天的澳洲黄金海岸天还黑着,他裹着羽绒服出门,到了泳池先做20分钟肩背拉伸,就怕训练的时候抻到肩膀,丹尼斯教练当时跟我说:“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运动员,孙杨是最肯死磕的,他知道自己臂展长优势大,但他从来不肯只靠优势吃饭。”
丹尼斯给我看了他们的训练日志:孙杨每天的游量是18-20公里,相当于在泳池里游400个来回,光划水动作每天就要重复近万次,为了最大化发挥臂展的优势,他每次划水都要求自己把胳膊伸到极限,指尖要尽量往前够,刚开始练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肩关节每天都肿,晚上睡觉都不能侧身,只能平躺着,队医每天要给他做两个小时的理疗才能缓解。
我那次在澳洲待了一周,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训练结束,孙杨坐在泳池边给妈妈打电话,说今天练划次,100米自由泳他划了41次,比之前快了2秒,说着说着就笑了,挂了电话之后他跟我说:“之前有人说我要是没这么长的胳膊根本赢不了,我就想证明给他们看,就算有胳膊,不练到极致也没用。”
还有个细节我一直没写过:2019年光州世锦赛,孙杨拿了200米自由泳冠军之后,有个小志愿者想跟他合影,抬手的时候差点碰到他的胳膊,工作人员赶紧拦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会他肩伤发作,臂展的位置只要稍微受力就钻心疼,下场之后队医给他冰敷,他疼得满头是汗,连颁奖服都穿不上,还是工作人员帮他套的,但是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把背挺得笔直,举国旗的时候胳膊一点都没抖。
我自己也是个游泳爱好者,之前学自由泳的时候,教练让我尽量往前伸胳膊,我试着学孙杨的划幅,没划100米肩膀就疼得抬不起来,教练跟我说:“你才练了几个月,人家孙杨练了十几年,才能把2米12的臂展用得这么顺,你以为长胳膊就好使?没有肌肉和力量撑着,再长的胳膊划水也软,根本走不动。”
我见过太多人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于天赋,好像这样就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他成绩好是因为聪明,他赚得多是因为家里有资源,他拿冠军是因为臂展长,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给你2米12的臂展,你能坚持十几年每天4点半起床游泳吗?你能受得了每次训练疼到掉眼泪还咬着牙加练吗?天赋从来都不是成功的理由,肯为天赋付出一万倍的努力,才是。
2米12的臂展,划过的不只是泳池,还有一代人的青春
去年我去家附近的游泳馆健身,看见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在练自由泳,每次划水都把胳膊伸得特别直,游完上岸跟教练说:“我今天100米划了48次,比昨天少了2次,再练两年我就能赶上孙杨哥哥了。”他妈妈坐在边上笑,说小孩之前不爱学游泳,看了孙杨的比赛视频之后天天吵着要来,说自己也要长2米12的胳膊,拿世界冠军。
那天我在游泳馆待了半小时,看见好几个小孩练划水的时候都故意把胳膊伸得特别长,教练说现在来学游泳的小孩,十个有八个说自己的偶像是孙杨,都想有他那样的长胳膊。
我突然想起2012年伦敦奥运会,孙杨拿1500米自由泳冠军那天,我大学宿舍的楼道里全是欢呼声,几个平时不看体育的同学都凑在电脑前看直播,孙杨触壁的那一刻,隔壁宿舍的哥们拍桌子把暖壶都碰倒了,说“我们中国也有世界游泳之王了”。
这么多年过去,网上关于孙杨的争议从来没断过,有人骂他,有人捧他,但你不得不承认:他的2米12臂展,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体数据了,它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中国游泳第一次站在中长距离自由泳世界顶端的历史,代表着很多人青春里关于“努力就有回报”的信仰。
今年孙杨参加全国春季游泳锦标赛的时候,我又去了现场,他出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出发台上做拉伸,胳膊一抬,还是比身边的选手长出一截,游1500米的时候,最后100米他全力冲刺,看台上的观众跟着他的划水节奏打拍子,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2012年的伦敦奥运直播现场,那个穿着红色泳衣的大男孩,甩着长长的胳膊触壁,然后转过头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一直觉得,我们讨论孙杨的2米12臂展,本质上是在讨论“普通人拿到天赋的礼物之后,该怎么活”,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板”:有的人天生擅长沟通,有的人天生动手能力强,有的人天生记忆力好,但大多数人都把这些天赋浪费了,只有少数人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的优势打磨到极致。
孙杨的臂展告诉我们的从来不是“你要有天赋才能成功”,而是“你有天赋,更要拼尽全力,才不辜负这份运气”,就像那个体校教练跟小队员说的:“长胳膊的人很多,但能拿世界冠军的,只有孙杨一个。”
现在的孙杨还在泳池里游着,不管外界有多少声音,他还是每天4点半起床训练,还是每次划水都把胳膊伸到极限,那副2米12的胳膊,划过了十几万公里的泳道,划过了3枚奥运金牌的领奖台,也划过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记忆,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都得承认:这份把天赋用到极致的劲头,就值得我们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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