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排半决赛那天,我在黄龙体育中心的出口碰到了一个穿洗得发白的18号江川队服的高二男生,脸上贴的国旗贴纸被汗泡得发皱,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的应援棒都被捏变形了,他和同学蹲在路边啃烤肠,一边啃一边掉眼泪,嘟囔着“差3分,就差3分就能赢日本了”,我走过去递了张纸巾,他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说“姐你也看男排啊?很少碰到除了我们家人之外看男排的人”,那一瞬间我有点鼻酸,是啊,同样是三大球的国字号队伍,我们太习惯给女排送花,给男足送骂,却常常忘了,还有一群平均身高超过2米的大男孩,一直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默默扛着中国男排的旗子往前走。
「被遗忘的“国字号”:他们的名字,很少出现在热搜上」
很多人对中国男排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打不赢”“没存在感”,甚至有人会问“中国还有男子排球队?”,我之前在公司和同事聊起2022年男排亚洲杯夺冠的事,旁边坐的资深体育迷愣了半天,问我“男排还有亚洲杯?他们居然能拿冠军?”,这种“查无此队”的尴尬,其实是中国男排的常态,同样是国字号队伍,女排赢一场比赛能上七八个热搜,队员的口头禅、私服都能被扒出来讨论,男排哪怕拿了洲际冠军,热搜也只能在榜尾晃半个小时,转眼就被明星的八卦挤下去。
我之前关注过一个地方队的男排替补队员,01年的小孩,个子1米98,长得干干净净的,他会在微博发自己的训练日常:早上6点出操跑3公里,上午练3小时拦网,下午练2小时力量,晚上还要看1小时比赛录像,他的微博粉丝只有200多,评论区永远是他妈妈和几个亲戚给他加油,有次他发了一张在高铁站的照片,拎着两个大运动包,穿着队服坐二等座,旁边的阿姨凑过来问他“小伙子你是练篮球的吧?长这么高”,他哭笑不得地回复“阿姨我是打排球的”。
更鲜为人知的是男排队员的收入,和足球篮球动辄百万千万的年薪不同,男排联赛的普通队员,月薪大多只有几千块,哪怕是国家队的主力,一年的收入可能还比不上顶流明星一个代言的零头,之前有个退役的男排队员接受采访,说自己打了8年职业联赛,攒的钱还不够在家乡二线城市付个首付,训练的时候受了伤,队里报销一部分,自己还要掏几万块做康复。“有时候也会觉得委屈,同样是练体育的,同样是为国争光,怎么我们就这么没人疼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头,笑得有点苦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男排的“恨铁不成钢”,本质上是一种“不了解的偏见”,我们总习惯把男排当成女排的对照组,一输球就说“你看看人家女排”,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看完过一场男排的比赛,不知道他们为了接一个快攻摔得胳膊上全是伤,不知道他们为了练跳发练到肩膀抬不起来,不知道他们哪怕知道没人关注,还是拼了命想把每一个球打在对方的场地上,他们不是不想赢,是很多人连他们想赢的心意,都没机会看到。
「泥泞里的跋涉: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汗与泪」
2022年世界男排联赛,中国男排3:0爆冷击败世界排名第一的巴西队那天,我熬夜看完了整场直播,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我在客厅喊得太大声,把睡梦中的我妈都吵醒了,我激动地刷微博想和大家讨论,却发现这条新闻只在热搜第40位挂了不到20分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有很多人看到新闻的第一反应是“假的吧?中国男排能赢巴西?”
只有看过那场比赛的人才知道,他们赢的有多不容易,主力主攻张景胤发烧到38度,还是坚持打满了全场,每扣一个球都要扶着膝盖喘半天;自由人杨一鸣为了救一个出界球,整个人撞到了挡板上,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球有没有救回来;1米83的主攻俞元泰,在平均身高超过2米的男排赛场上本来是“先天劣势”,那场比赛他扣了23分,好几次跳起来拦网的时候,脸都快碰到对方2米10的副攻的胳膊肘,比赛结束之后,队员们抱在一起哭,教练的眼睛也是红的,他们知道,这场胜利他们等了太久了。
我去年去南京的江苏男排青年队基地办事,刚好碰到他们冬训,那天南京零下3度,风刮得脸疼,早上6点半,一群十几岁的小孩穿着薄运动服在操场上跑圈,耳朵都冻得发紫,手上全是扣球磨出来的老茧,有的小孩指甲盖都掀翻了,贴个创可贴继续练,休息的时候他们蹲在路边吃5块钱一份的手抓饼,我问其中一个15岁的小孩“练排球苦不苦啊”,他咬了一口饼,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苦啊,但是我想进国家队,想打奥运会,想让大家都知道中国男排也很厉害”。
还有之前国家队的队医和我聊过,说2020年东京奥运会落选赛的时候,队长江川赛前肋骨骨裂,疼得连穿衣服都费劲,还是打了封闭坚持上场,每跳一次都疼得直咧嘴,比赛结束之后他在球员通道里蹲了半个小时,站都站不起来,也不敢哭出声,怕给队友泄气,那场比赛最后我们差2分没拿到奥运门票,没有媒体拍他蹲在通道里的样子,只有队医扶着他,给他递了一瓶温的运动饮料。
我从来都不认同“男排不努力所以成绩差”的说法,竞技体育里没有不努力的运动员,尤其是这群站在国字号队伍里的男孩,他们比任何人都想赢,比任何人都想让国旗升起来,只是他们的努力,大多都藏在没有镜头的训练馆里,藏在没人看的联赛赛场上,藏在每一次输球之后没人安慰的深夜里。
「绕不开的坎:横在男排面前的现实难题」
我也不想一味卖惨,中国男排成绩不够亮眼,确实有很多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
首先就是选材难,我有个发小是中学的体育老师,负责排球特长生的招生,他说每年招排球特长生,报名的人数还不到篮球的十分之一,个子高、身体素质好的苗子,要么被篮球队挑走了,要么被家长送去学网球、羽毛球这种更容易出成绩、赚钱更多的项目。“家长都算得很明白,练男排,就算进了国家队,一年赚的钱可能还不如打CBA的替补多,还容易受伤,谁愿意送孩子来遭这个罪?”他说去年有个1米95的12岁小孩,身体素质特别好,他磨了家长三个月,家长最后还是把孩子送去了篮球队,说“篮球关注度高,以后哪怕打不上职业,也能去当教练赚钱”。
联赛商业化程度太低,现在的男排联赛,别说门票收入,很多俱乐部连赞助都拉不到,比赛场馆都是租的中学的体育馆,除了队员的家属和当地的老球迷,根本没人买票去看,转播也少得可怜,一个赛季下来,能有五六场比赛有直播就不错了,大多数比赛连个录像都找不到,队员打不上高水平的比赛,也接触不到更先进的战术,自然进步慢,之前有教练说,我们的主力队员,一年打正式比赛的场次,还不如欧洲俱乐部的替补队员多,打比赛的经验少,遇到强队自然容易慌。
舆论环境太苛刻,我之前刷贴吧的时候,看到2023年世界男排联赛中国队输了几场,有人把队员的照片P成各种表情包,骂得特别难听,什么“丢人的废物”“不如回家种地”,但是没人知道,那几场比赛队里一半的队员都得了流感,发烧到39度,是咬着牙上场打的,还有个00后的年轻队员,生日那天发了一条微博,晒了队友给他买的蛋糕,下面的评论全是“成绩这么差还有脸过生日?”“有时间过生日不如多练几个球”,后来那个队员把所有的微博都删了,再也没在社交平台发过声。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男排的容错率实在太低了,我们可以接受乒乓球输球,可以接受羽毛球输球,可以接受男篮输球,却从来不愿意给男排一点试错的机会,他们打赢了是“爆冷”,打输了是“果然没用”,这种偏见,比技术上的差距更难跨越。
「等风来:这群年轻人,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好在,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去年亚运会的男排比赛,我在现场看到上座率差不多有七成,很多年轻人举着应援牌,喊着队员的名字,输球的时候也会给他们加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全场嘘声,我之前碰到的那个高二的小球迷,后来我加了他的微信,他说他在学校组建了排球社,现在已经有40多个社员了,每周都会组织友谊赛,有好几个小学弟都说以后想当职业排球运动员。
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男排队员走出去,去欧洲打高水平的联赛,张景胤去了波兰的俱乐部,俞元泰去了卡塔尔的联赛,他们在国外和顶级的队员交手,进步飞快,回来之后也能把更先进的战术和经验带回来,今年的世界男排联赛,我看了几场比赛,明显能感觉到队员们的心态更稳了,打强队的时候也不会慌,哪怕落后也能一分一分追回来。
我自己现在周末也会去家附近的体育馆打业余排球,球友里有好几个之前都是只看女排的,现在也会定好闹钟守着男排的比赛直播,赢了就在群里发红包,输了也会说“没关系,下次加油,已经打的很好了”,上个月我们组织业余联赛,还有几个球友特意穿了中国男排的队服去打,说要给男排攒人品。
我从来都不觉得中国男排需要“逆袭”,他们只是需要多一点关注,多一点耐心,多一点等他们成长的时间,就像主教练吴胜说的:“我们知道大家对我们的期望很高,我们也在拼,哪怕走的慢一点,我们也会一直往前走。”
今年巴黎奥运会落选赛就要开始了,那个高二的小球迷早就攒好了钱,说要去现场给男排加油,他说“我相信这次一定能打进巴黎”,我也相信,这群在泥泞里走了很久的大男孩,总有一天能等到属于他们的风,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让所有人都听到他们的名字,看到中国男排的力量,毕竟,每一个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都值得被看见,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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