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端午假期,我特意绕了两百多公里高速,从青岛自驾去了烟台莱阳的万第镇,出发前同行的朋友还笑我:“职业足球赛都看腻了,去农村看一群农民踢球有什么意思?”等我们在离镇政府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堵了整整一小时,扛着小马扎挤到晒谷场改的球场边时,他拿着刚买的三块钱一碗的凉面,眼睛盯着场上那个50多岁踢前锋的大叔,连麻酱流到下巴上都忘了擦。
那天我在万第待了8个小时,晒得脖子掉了一层皮,却始终舍不得走,我见过工体几万球迷齐唱国歌的震撼,也见过诺坎普球场梅西进球时山呼海啸的疯狂,但都不如那天万第的野球场上,踢进绝杀球的大叔被全村人举起来扔到半空,身后卖炸串的大姨举着喇叭喊“今天所有炸串打八折”的场景动人。
从红色老区到网红村超:万第的球场装着半个镇的烟火气
万第是胶东有名的红色老区,这里是胶东第一县委的诞生地,往上数三代,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参加过革命的长辈,但在村超火之前,多数外地人对这个小镇的印象只有秋月梨和樱桃,镇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打工,留下的老人孩子平时的娱乐活动,除了跳广场舞就是凑在村口小卖部打麻将。
我在球场边认识了52岁的李保国大叔,他是万第前格庄村队的前锋,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小时候放牛摔的疤,球衣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梨树叶,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镇中学的足球队队长,当年市体校来选人,他文化课差了2分没去成,后来回家种了12亩秋月梨,一忙就是30年,连球都很少摸。“前几年镇里说要办村超,我第一个报的名,家里那口子还骂我瞎折腾,说一把年纪了踢什么球,摔着了还要耽误摘梨。”
李大叔说,现在全镇人都把村超当最重要的事:种梨的农户提前半个月就把手里的活干完,就为了赶比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提前一个月抢票回来,就为了给村里的队加油;连平时跳广场舞的大姨们,都自发组成了拉拉队,自己掏钱买了统一的裙子,每场比赛都在场边扭秧歌加油。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前格庄村对水口村的半决赛,场边挤了至少两千人,有搬着小马扎坐的老人,有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还有不少从青岛、烟台特意过来的游客,甚至有人从大连坐船过来,扛着相机蹲在边线旁边,李大叔那场踢进了一个任意球,场边的人差点把嗓子喊哑,他儿子特意从青岛请假回来,举着手机录像,哭的比李大叔还激动:“我从小就听我爸吹他踢球多厉害,今天终于见着活的了!”
球场上没有专业的围挡,是镇里开五金店的老板捐的铁皮围起来的;替补席是几个旧沙发,是开家具店的村民拉过来的;球门后面就是小吃摊,卖凉面的大姨说,只要自己村的队进一个球,就给当天买凉面的人多放一勺麻酱,我那天吃的凉面里,足足放了三勺麻酱,因为前格庄村那场踢进了三个球。
没有赞助商没有出场费:万第的足球从不是“演给外人看的秀”
很多人说万第村超是蹭贵州村超的热度,我特意问了镇里负责组织比赛的王主任,他说万第的村超今年是第三届,前两年根本没什么外人知道,就是全镇的村子自己踢着玩,今年突然火了,完全是意料之外。
“我们办比赛的规矩从第一届就定死了:参赛的必须是万第本地户口的村民,不管你是在外打工的还是上学的,只要户口在万第就能报名,职业球员哪怕是老家在这也不能上场,最多来当裁判。”王主任说,去年有个小伙子在中甲梯队踢过,老家是万第的,本来想报名帮村里拿冠军,组委会商量了半天还是没同意,“要是让职业球员上了,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大叔还踢什么?本来就是大家图个乐的事,不能弄成少数人的表演。”
更有意思的是比赛的奖品,没有奖金,没有奖杯,全是老百姓自己凑的实用东西:今年的冠军奖是三头300多斤的本地黑猪,亚军是20筐万第秋月梨,季军是100斤花生油,最佳射手的奖品是一整只40多斤的黑山羊,上个月决赛结束的时候,拿了最佳射手的00后小伙子程浩,抱着羊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奶奶家,他今年21岁,在烟台职业学院读数控专业,放假回来才报的名,一共踢进了12个球,“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她身体不好,这只羊给她炖了补身体。”那天的视频传到网上,好多人说“这才是村超最值钱的奖杯”。
整个比赛没有拉任何商业赞助,所有的经费都是村民凑的:开超市的王大哥捐了20箱矿泉水,开打印店的小姑娘免费给所有队印了队服,在外打工的村民建了个群,你一百我两百的凑钱买了比赛用的足球和哨子,甚至连场边的医疗箱,都是镇里的卫生室免费提供的,我看了所有队的队服,没有一个赞助商的logo,有的印着自己村的名字,有的印着“种梨小分队”“养猪能手队”,还有的队服上印着家里果园的地址,说踢完球刚好能给家里的秋月梨打打广告。
“有人来找过我们,说要给赞助,要冠名,我们都拒绝了。”王主任说,要是收了赞助,印上人家的广告,比赛就变味了,“本来就是我们万第人自己乐呵的事,不能让钱掺和进来。”今年火了之后,很多人建议他们收门票,一张票收10块钱,一天就能赚好几万,组委会开会讨论了十分钟就全票否决了:“我们自己看球都不花钱,凭什么收外地人的钱?人家大老远过来是给我们万第面子,收门票那是打自己的脸。”
我见过上万元的VIP球票,却不如万第球场边三块钱的凉面动人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看过大大小小的比赛不下几百场,最贵的一张票是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半决赛,花了我将近两万块钱,坐在VIP席上,有免费的香槟和点心,周围都是拿着单反拍照的网红和老板,大家都在忙着发朋友圈,真正看球的没几个,但在万第的球场边,我坐的是10块钱买的小马扎,吃的是3块钱一碗的凉面,旁边的大爷给我递了一根烟,拉着我讲了半个小时每个球员的故事:哪个小伙子刚订完婚就每天泡在球场上训练,哪个大叔上个月摔了腿,拄着拐还要来当拉拉队,哪个小孩踢得特别好,以后肯定能当职业球员。
那天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看见场边有个腿有残疾的小伙子,坐在轮椅上给球员递水,他叫小磊,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不能走路,每次比赛都主动来当志愿者,帮大家看东西,捡球,他说自己特别喜欢足球,虽然不能上场踢,但是能在旁边看着就开心,每个队赢了比赛,都会特意把奖品拿过来给他分一份,今年冠军队的黑猪,特意给他送了10斤肉,小磊说那是他长这么大吃的最香的一顿肉。
还有不少留守儿童,之前放学了就在村里乱跑,要么就抱着手机刷视频,现在每天放学都跑到球场边,要么给球员加油,要么自己拿着矿泉水瓶在边上踢,镇里特意请了退休的体育老师,每天下午免费教孩子们踢球,现在已经组了一支12人的少年队,最小的孩子才7岁,球衣是大人的队服改的,穿在身上晃来晃去,踢起球来却有模有样。“之前这些孩子放学了没人管,现在都来踢球,不仅身体好了,也不沉迷手机了,家长们都特别支持。”教踢球的张老师说,现在不少在外打工的家长都特意打电话回来,说让孩子好好踢球,下次放假回来看他们比赛。
更让我意外的是万第的物价,哪怕现在每天都有上万游客过来,球场边的凉面还是3块钱一碗,冰可乐2块钱一瓶,停车免费,进球场也不用花一分钱,我问卖凉面的大姨为什么不涨价,大姨白了我一眼:“都是乡里乡亲的,涨价像话吗?人家大老远来我们万第,我们不能赚黑心钱,不能丢万第的人。”那天我买了两筐万第的秋月梨,10块钱一斤,比市区超市便宜一半,梨农大叔还给我多塞了两个,说“不好吃你下次来找我,我给你赔十斤”。
别神话万第村超,它只是把体育本该有的样子还给了普通人
万第村超火了之后,好多地方的政府都过来取经,问王主任有什么运营秘诀,是不是请了专业的MCN机构操盘,王主任每次都笑着说:“哪有什么秘诀,我们就是少管,让老百姓自己说了算。”赛程是村民投票选的,选在秋收之后,大家都有空的时间;裁判是村民自己选的,都是平时大家信得过的、办事公平的人;连奖品都是大家投票选的,都是平时用得上的东西,从来不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奖杯奖牌。
我见过太多地方搞的“网红村超”,花钱请职业球员来踢,找网红来表演,门票卖几十块钱一张,旁边的小吃摊比市区还贵,办个一两场赚够了流量就停了,最后剩下个空荡荡的球场,老百姓连边都挨不上,但万第的村超不一样,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外人看的秀,是属于万第人自己的节日,哪怕现在火了,他们也没有想着怎么变现,怎么搞IP,反而规定了比赛还是每周踢两场,不能因为要接待游客就耽误大家种地摘梨。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好像越来越“高端”了:踢个足球要去几百块钱一小时的专业球场,滑个雪要几千块钱的装备,玩个飞盘要办年卡,好像普通人不花钱就不配参与体育一样,但在万第的球场上,大叔们穿着几十块钱的胶鞋,有的甚至光着脚,在晒谷场改的草地上踢球,草是野生的狗牙根,踩上去硬邦邦的,还有不少小石子,但是大家踢得特别开心,场边的人也看得特别开心。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不是只有在鸟巢、在诺坎普踢的才叫足球,不是只有拿了金牌的运动员才配叫体育人,体育本来就是普通人劳动之余的娱乐,是一群人凑在一起,跑一跑,出出汗,赢了一起开心,输了也无所谓,图的就是个乐呵,万第的村超之所以能打动人,就是因为它把体育最本真的样子还给了普通人:没有高昂的门票,没有复杂的规则,不用买昂贵的装备,只要你想踢,随时都能上场。
我走的时候,李保国大叔特意塞给我两个刚摘的樱桃,说下次梨熟了再来玩,今年秋天的下一届村超,奖品已经定好了,冠军是两头牛,“到时候我还要踢前锋,争取拿个冠军,给我孙子赚个牛当压岁钱。”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看见球场边的红旗在飘,听见大家的欢呼声。
其实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体育赛事,就是这样一群真实的人,在真实的生活里,踢一场真实的球,给我们带来最真实的快乐,万第的村超没有那么完美,但是它足够真诚,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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