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那3秒,我脑子里过了16年的春夏秋冬
我和林晓认识是在2017年的全锦赛后台,当时她刚比完跳马拿了铜牌,蹲在角落啃面包,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指缝里还沾着擦器械的镁粉,那时候她才20岁,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跟我说“下次我肯定要拿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笑给我爸妈看”。 这次冠军赛我也在现场,看着她站在跳马起点热身,步伐比以前慢了很多,膝盖上的肌效贴缠了三层,腰上还戴着护腰,她要跳的动作是前手翻直体后空翻转体720度,这个动作她练了整整10年,我见过她为了抠落地的角度,一下午跳30多遍,跳得最后站都站不稳,扶着墙吐,吐完擦擦嘴接着练。 助跑、踏跳、腾空、转体、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落地的时候左脚蹭了一下垫子,她趔趄了两步还是站住了,举起手的那一刻,她突然就笑了,后来我采访她的时候问她那3秒在想什么,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闪回7岁那年我在幼儿园蹦床上翻跟头,教练蹲在旁边给我递棒棒糖的样子,闪回12岁进省队第一天,我抱着妈妈的腰哭着说不想练,最后还是咬着牙进了体操房的样子,闪回21年全运会我落地跪下去的那一刻,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好好站在跳马垫上了,就3秒,16年的日子都过了一遍,然后突然就觉得,哦,我做完了,我对得起自己了,就笑了。” 我见过林晓无数次笑,17年拿铜牌的时候她对着镜头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20年省内联赛拿冠军的时候,她举着奖牌跳着笑,眼睛里全是野心;只有这次的笑,软得像春天的风,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开心,就是释然。
我曾经以为,“最后的笑容”只能属于领奖台的第一名
林晓说,她以前对“笑到最后”的理解特别简单:就是拿全国冠军,拿亚运会冠军,最好能去奥运会,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那才叫成功,那才配得上“最后的笑容”。 为了这个目标,她吃了多少苦?14岁那年练平衡木后空翻两周下,摔下来磕到了头,轻微脑震荡,住了一周院,出院第一天就扎进体操房,练到晚上10点,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她头上的纱布还没拆,站在平衡木上腿都在抖,还是咬着牙往下翻,20岁那年冬训,脚崴了,骨头裂了个缝,医生让她休息三个月,她绑着石膏坐了一周就坐不住了,拆了石膏缠上绷带上器械,落地的时候疼得额头冒冷汗,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遗憾的是2021年的全运会,那是她离金牌最近的一次,赛前所有模拟赛她的跳马成绩都是第一,教练跟她说“这次金牌稳了”,结果赛前两周训练的时候,她落地扭了膝盖,十字韧带拉伤,队医说不能比了,她哭着求教练让她上,打了封闭站在赛场上,最后一跳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就跪了,分数出来排第八,她站在场地边半天没动,下来之后躲在后台的储物间里哭了两个小时,手机里几十条爸妈和朋友发的安慰消息,她一条都不敢回。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职业生涯完了,拼了14年,连个像样的收尾都没有,我根本不配笑,我就是个失败者。”林晓说,全运会结束之后她本来已经提交了退役申请,队里找她谈话,说年轻队员还没顶上来,需要她再留两年,带带小队员,再比一届冠军赛,给年轻人做个榜样,她犹豫了三天,还是答应了。 这两年的日子比以前难多了,女子体操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16到20岁,26岁的林晓已经算“老将”了,小队员练10遍就能成的动作,她要练20遍,恢复能力也差,腰伤复发的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要靠吃止疼药才能睡两个小时,她无数次想过放弃,每次都跟自己说“再撑撑,比完最后一场就好了”。
场边的小队员冲我挥手的时候,我突然懂了笑容的意义
这次冠军赛,林晓是最后一个出场的,在她前面出场的,是省队16岁的小队员张朵朵,是林晓带了两年的徒弟,朵朵跳出了14.6的高分,比她平时训练的最好成绩还高0.2分,下来的时候直接扑到林晓怀里哭,说“晓姐我做到了!我终于跳出720了!”林晓抱着朵朵,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拍着她的背说“真棒,你太棒了”。 轮到林晓出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这是她最后一场比赛,她站在跳马起点,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爸妈举着写着“晓晓最棒”的牌子,朵朵站在场地边冲她挥手,教练对着她点头,她突然一点都不紧张了。“以前比赛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别失误别失误,要拿金牌’,这次我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就想把这个动作顺顺利利做完,给我自己16年的体操生涯一个交代。” 分数出来是14.5,比朵朵低0.1分,最后拿了银牌,颁奖仪式的时候,朵朵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突然伸手把林晓也拉了上去,把自己的金牌挂到林晓脖子上,两个人举着金牌对着镜头笑,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林晓说,那一刻她突然懂了,原来“最后的笑容”根本不需要金牌来配,她拼了16年,把自己会的东西都教给了 younger 的队员,看着自己的徒弟站在领奖台上,比自己拿金牌还开心,这就够了。 我想起上次去省队采访,看到林晓带着朵朵练跳马,朵朵怕高,不敢做转体动作,林晓就陪着她在蹦床上练了一个月,每次朵朵翻成一个,林晓就给她买她最喜欢的草莓味冰淇淋,就像林晓小时候,她的教练每次看到她练成新动作,就给她买橘子味的棒棒糖一样,去年冬训的时候林晓腰伤犯了,朵朵每天晚上都给她敷热水袋,说“晓姐等你比完最后一场比赛,我拿冠军给你当礼物”,这个16岁的小姑娘,真的做到了。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不是只有第一名
作为跑了8年体操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领奖台上的笑容,有的是喜极而泣,有的是如释重负,有的是完成目标的兴奋,但林晓的这个“最后的笑容”,是我这几年见过最打动人的。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前面的“更高更快更强”,把拿金牌当成了衡量体育成功的唯一标准,好像只要没拿到第一名,所有的付出都没有意义,可真的是这样吗? 去年东京奥运会上,58岁的乒乓球运动员倪夏莲代表卢森堡参赛,最后打了第8名,下来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她说“我打了40多年乒乓球,现在还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和年轻人一起打球,我已经赢了”;我家小区里有个62岁的王叔,跑了12年马拉松,最好的成绩是全马4小时12分,从来没拿过任何名次,每次跑完全马他都要拍一张自己满头大汗的笑脸发朋友圈,他说“我年轻的时候爬三楼都喘,现在能跑完42公里,我赢了过去的自己,这就够了”。 那些没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那些在基层默默带小朋友训练的教练员,那些一辈子都只能跑业余组的普通人,他们的笑容,同样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要你打败所有人,而是要你在这个过程里,学会坚持,学会传承,学会超越自己,学会享受每一次拼尽全力的瞬间。 林晓的那个“最后的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对16年体操生涯的释然,对徒弟接过接力棒的欣慰,对自己所有付出的认可,这样的笑容,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更值得被记住。
那个笑容之后,我还有新的人生赛场
现在的林晓已经退役了,回了老家的市体校当体操教练,带一群7、8岁的小朋友,她的朋友圈里经常发小朋友训练的视频,有的小朋友翻跟头翻不稳,摔在垫子上嘎嘎笑,有的小朋友第一次练成前手翻,举着手蹦得老高,林晓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上次我跟她视频,她正在给小朋友发棒棒糖,手上的茧子还是很厚,指甲缝里还是沾着镁粉,跟我说话的时候,有个小朋友跑过来拽她的衣角,说“教练我今天练成后滚翻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朋友的头,给了她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跟我笑着说“你看,这就是传承,我小时候我教练就给我买这个味的棒棒糖,现在我给我的小朋友买。” 她告诉我,上个月她带的小朋友拿了省少儿体操比赛的团体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小朋友们举着奖牌笑,她站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比自己当年拿奖还激动。“我以前总觉得,那个最后的笑容就是我体操生涯的结束,现在才知道,那是我另一段人生的开始,我16年的体操经验没有浪费,我可以教给更多的小朋友,让他们爱上体操,享受体操,这比我自己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比赛,你可能拼尽全力也成不了别人眼里的第一名,可能你努力了很久也达不到自己当初定的目标,可能你会摔很多跤,走很多弯路,会有很多遗憾,很多不甘,但没关系啊,只要你认真跑过每一步,认真对待每一个瞬间,没有辜负自己的时光,等到你和某一段人生告别的时候,能露出像林晓那样释然的、满足的笑容,那就是你给自己的人生,最好的注脚。 那个落在2023年秋天的最后的笑容,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闪闪发光的日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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