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英国考文垂出差,跟着当地的华人足球爱好者去小镇的社区球场看业余少年赛，38度的天把半旧的天然草皮晒得发蔫，场边炸鱼薯条的香味混着青草的味道飘过来，我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场边给小男孩系鞋带的詹姆斯·布鲁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曼联旧训练服，后脑勺的头发已经有点白了，抬头喊孩子跑慢一点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和我之前在英足总社区贡献奖颁奖照上看到的样子，几乎没有差别。
作为跑了7年足球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传奇：拿过欧冠的顶级球星，年薪百万的青训教练，把“功利足球”四个字焊在脸上的俱乐部管理者，但詹姆斯布鲁斯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把“足球属于每一个人”这句话活成了日常的人。
被职业队淘汰的那天，他在酒吧后厨洗了300个盘子
詹姆斯布鲁斯的足球故事,开头一点都不励志，19岁那年他是考文垂梯队的左后卫，整个青训营都觉得他肯定能拿到职业合同，他甚至已经和妈妈商量好了，拿到第一笔工资就给家里换个新冰箱，结果签约前一周，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淘汰通知递到他手里，说他“速度慢3秒，对抗差一个级别，永远踢不了职业联赛”。
他攥着那张通知从青训营走出来,走了两公里的路，到家楼下的时候不敢上去，怕妈妈问起，就拐去了家楼下常去的酒吧，老板见他脸色不对，问他要不要来后厨帮忙洗盘子，12英镑一小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天他在后厨洗了300个盘子，手在洗洁精水里泡得发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穿了3年的考文垂训练服塞进衣柜最底层，整整半年没有碰过足球。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我从6岁开始踢球，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现在连球都踢不了，我还能做什么？”布鲁斯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和我聊天的时候，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说这段话的时候还笑，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改变发生在他被淘汰后的第7个月，邻居家10岁的小男孩汤米敲开了他家的门，汤米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一厘米，走路都有点跛，学校的足球教练嫌他跑不动，不让他进校队，汤米抱着个破足球站在他家门口，问他“布鲁斯哥哥，你能不能教我踢球？”
布鲁斯说他当时看着汤米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想起了19岁的自己，站在教练办公室门口，也是这样带着一点期待，一点不安，想求一个踢球的机会，他把压在衣柜底下的训练服翻了出来，第二天下午就带着汤米去家附近的空场训练，最开始只有汤米一个学生，后来慢慢的，那些被校队淘汰的小孩，家里交不起俱乐部培训费的小孩，都跑到空场来找他教球，最多的时候有11个孩子，他一个人带，连个球门都没有，就用两个书包摆成球门线。
我特意问过他,最开始收钱吗？他瞪了我一眼，好像我问了什么很奇怪的问题：“收什么钱？他们有的家里连晚饭都吃不起，我要是收钱，他们就踢不了球了。”为了养这群孩子，他每天早上6点去超市搬货，下午3点下班之后去球场带训练，晚上还要去酒吧洗3个小时盘子，赚的钱除了自己吃饭交房租，剩下的全拿来给孩子买足球、买护具、买水。
12年走了27个小镇，他的“无门槛足球队”不收一分钱
就这样踢了3年,越来越多的家长来找他，说自己家的孩子想跟着他踢球，他一个人实在带不过来，就找了以前一起在青训营踢球的几个朋友，大家都是被职业队淘汰的，也都喜欢孩子，几个人凑了1000英镑，注册了一个叫做“足球无门槛”的社区足球俱乐部，一分钱培训费都不收，只要你想踢球，不管多大，不管有没有残疾，不管家里有没有钱，都可以来。
这一坚持,就是12年，12年里他跑遍了考文垂周边27个小镇，每个小镇都设了一个训练点，只要周末没比赛，他就开着自己那辆开了15年的福特车，挨个训练点转，有时候一天要开200多公里，油钱都是自己掏，我问他有没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想了想，说2018年那次差点就放弃了。
那年他带U12的队去伯明翰参加业余少年赛,主办方要收500英镑的报名费，他翻遍了自己的银行卡，只有200多英镑，离报名截止日只剩3天，他实在凑不到钱，就跟孩子们说这次我们不去了，结果第二天孩子们抱着一个铁盒子来找他，里面全是零钱，有1便士的，有5英镑的，总共凑了127英镑，是孩子们这半个月捡矿泉水瓶、卖自己烤的饼干攒的，有个小女孩把自己最喜欢的芭比娃娃都卖了，换了20英镑塞给他，说“布鲁斯叔叔，我们想去比赛，我们想赢”。
他拿着那盒零钱,当场就哭了，当天晚上就去酒吧找老板，说自己愿意连续加半个月夜班，预支300英镑的工资，老板也是个球迷，听完之后直接给了他300英镑，说不用还，只要孩子们拿了奖，带回来给我看看就行，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杀到了决赛，最后1球惜败给了伯明翰的少年梯队，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12个小孩挨个把自己的银牌挂在他脖子上，压得他脖子都酸了，但是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现在俱乐部里已经有3000多个注册球员,最小的只有4岁，最大的已经18岁，其中有27个是残障儿童，有唐氏综合征的，有自闭症的，有腿有残疾的，布鲁斯给每个残障孩子都量身定制了训练方案，还特意修改了比赛规则：比如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可以多带3步球再传，腿有残疾的孩子可以用辅助器，甚至可以不用跑，站在原地传球就行。
我在考文垂的那天,正好赶上U14组的决赛，队里有个叫卢克的唐氏综合征小孩，14岁，说话还不太清楚，跑起来也慢，但是踢前锋，每次拿到球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终场前3分钟，他接到队友的传球，踉踉跄跄捅进了球门，全场瞬间就疯了，所有人都冲进场把他举起来，他的妈妈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巾，哭着跟我说：“我以前从来不敢带卢克去人多的地方，别的小孩都嫌他笨，不愿意跟他玩，是布鲁斯告诉我，卢克也可以踢球，也可以当英雄。”
我们不需要第二个凯恩，我们需要一万个敢踢球的普通人
聊天的时候我问过布鲁斯,你带了这么多孩子，有没有想过培养出一个英超球星？他摇了摇头，说从来没有。“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孩子送进青训营，就指望着他能踢上职业，赚大钱，一旦孩子踢不出来，就觉得所有钱都打了水漂，连球都不让孩子碰了，但足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温布利球场的那11个人的运动啊，它是每个下班之后想踢两脚的上班族，是每个腿有残疾但是想跑的小孩，是每个住在小镇上没有钱交训练费的孩子，都能玩的东西。”
这句话我特别有感触,做体育记者这些年，我收到过太多国内家长的私信，问我“我家孩子没有天赋，还要不要让他踢球？”，每次看到这种问题我都觉得很无奈：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只有“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衡量体育的价值，只剩下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赚大钱？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人口少，但是你去看看现在市面上的青训营，动辄一年几万的培训费，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那些住在县城、小镇上的孩子，连个正规的球场都没有，更别说找教练训练了。
布鲁斯做的事情,其实一点都不伟大，他只是把我们早就忘了的体育的本质捡了起来：体育的核心是育人，是给人快乐，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平等的站在阳光下，享受运动带来的成就感，他带的孩子里，确实没有踢上英超的，但是有16岁就拿到英冠伯明翰梯队试训资格的杰米，杰米以前是街上的小混混，爸爸吸毒，妈妈跑了，跟着奶奶过，第一次被布鲁斯抓到的时候，他正在偷便利店的巧克力，布鲁斯说“你跑这么快，不去踢后卫可惜了”，就把他拉进了球队，现在杰米已经是青年队的最佳防守球员，下个月就要签职业合同了；还有考上了谢菲尔德大学体育管理专业的萨拉，她小时候因为胖被校队开除，跟着布鲁斯踢了6年球，现在成了俱乐部的兼职教练，专门带女孩子踢球；还有更多的孩子，可能长大之后会做水管工，做老师，做司机，但是他们永远记得小时候在球场上跑的感觉，记得赢球的时候和朋友抱在一起跳的开心，这就够了啊。
布鲁斯跟我说：“我们不需要第二个凯恩，也不需要第二个梅西，我们需要一万个敢踢球的普通人，不管他们踢得好不好，只要他们拿起足球的时候觉得开心，那我做的事情就有意义。”这句话我记到了现在，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时候才叫体育，是每个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你衣服里的那一刻，就是体育。
39岁的他还在踢业余联赛，足球是一辈子的朋友
现在布鲁斯已经39岁了,跑不动了，但是每周六还是会去踢当地的业余联赛，还是司职左后卫，他的球队里有17岁的高中生，有45岁的水管工，有62岁的退休教师，大家踢球不为赢钱，就为了开心，输了球就一起去酒吧喝一杯，赢了球就AA制吃顿炸鱼薯条，他钱包里还夹着当年被考文垂梯队淘汰的那张通知，他说不是为了记恨谁，是为了提醒自己，当年那个觉得天塌下来的19岁少年，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做。
去年英足总给他颁了社区贡献奖,奖杯和奖牌他没有放在家里，而是放在了社区中心的展示柜里，旁边摆着3000多个孩子的照片，有刚会走路的小孩抱着足球笑的，有残障孩子举着奖牌哭的，有毕业的孩子回来看他的，他说这些才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奖。
我离开考文垂那天,他送我到车站，给了我一个俱乐部的徽章，上面写着“足球没有门槛”，他说如果有机会，希望能来中国看看，看看中国的孩子踢球，我接过徽章的时候，太阳刚好照过来，徽章上的字亮得晃眼睛，我突然就想起了我小时候第一次踢球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没有专业的球鞋，没有正规的球场，和几个小伙伴在院子里踢矿泉水瓶，踢得满头大汗，连回家吃饭都忘了，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很简单，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什么天赋，只要你跑起来，就很开心。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要推广足球，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走偏了，我们花很多钱建顶级球场，花很多钱请大牌教练，花很多钱培养职业球员，但是却忘了照顾那些角落里的孩子，那些没有天赋，没有钱，但是一样喜欢踢球的孩子，詹姆斯布鲁斯做的事情，其实每个人都能做，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有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蹲下来，给那个想踢球的孩子递一个足球，告诉他“你可以踢”，你就已经在改变他的人生了。
这就是詹姆斯布鲁斯的故事,一个被职业队淘汰的普通球员，用12年的时间，给3000个孩子造了一个关于足球的梦，他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也不是什么传奇人物，但是他是真正的足球人，是真正懂体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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