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姥爷遗物的时候，我翻出了一个掉了半块漆的白搪瓷缸，缸身印着的红字已经磨得发淡：“1998年CBA总冠军 八一双鹿”，缸底还有姥爷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的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握着这个比我年纪还大的杯子，我突然想起2003年的那个春天，姥爷拄着拐棍挤在楼下小卖部的人群里，看着电视里刘玉栋投进制胜三分球时，手里握着的就是这个杯子，当时他太激动，杯子磕在小卖部的水泥台面上，磕掉的就是这块漆，那天他拍着我的脑袋说：“丫头你记住，这就是81队，这就是当兵的人，只要哨没响，就永远不会认输。”
1951年走来的“军绿色军团”，撑起了新中国体育的半壁江山
现在很多年轻的球迷可能对81队的印象很模糊，甚至有人会问：“不就是早年CBA一支不请外援的队伍吗？最后成绩不好退出了有什么好怀念的？”可只要你稍微翻一翻新中国的体育史就会知道，“81队”这三个字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职业俱乐部的意义。 1951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体工大队正式成立，从诞生的第一天起，这支队伍的底色就和“国”字牢牢绑在了一起，当时新中国体育刚起步，没有专业的训练体系，没有像样的场馆，81队的队员都是从全军各个部队选拔出来的体育骨干，白天要正常参加训练、出任务，抽休息时间练球，场地就是部队的土操场，球磨破了补一补接着用，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81队成了全国赛事里的“常胜将军”，也成了国字号队伍最大的人才输送库。 你肯定知道“铁榔头”郎平，可很多人不知道郎平的职业生涯就是从81女排起步的，16岁被选进81女排的时候，她还是个摸不到扣球点的新兵，队里的老队员带着她每天加练4小时，3年之后她就进了国家队，成了中国女排五连冠的核心，还有81女排的陈招娣，当年打全运会的时候胳膊严重扭伤，医生让她下场休息，她愣是用一只胳膊打完了整场比赛，后来被大家叫“独臂将军”，这种“轻伤不下火线”的作风，后来成了中国女排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男篮这边更是传奇，身高2米28的穆铁柱当年是81男篮的“定海神针”，1979年美国大学生男篮联队访华，当时这支队伍里有好几个后来的NBA首轮秀，所有人都觉得中国队赢不了，结果穆铁柱带着81队连续两场赢了对手，第二场赢了足足17分，把外国媒体都看傻了，说“中国军人在球场上就像打仗一样，没人能挡得住”，后来的刘玉栋、王治郅、李楠、张劲松组成的“黄金一代”，更是创下了CBA六年五冠、季后赛31连胜的纪录，至今没人能打破。 我以前总觉得这些都是离我很远的历史，直到去年去北京参加一个老体育工作者的交流会，碰到了一位81队退下来的老教练，他说当年81队的队规第一条就是“穿了军装站在场上，你首先是个军人，其次才是运动员”，打比赛不许找借口，输了不许哭，回去加练赢回来就行，“我们那时候打比赛，哪怕腿断了，只要能站起来，就得站在场上，不然对不起身上的军装，对不起来看球的老百姓”。
掉漆搪瓷缸里的记忆：81队是刻在普通人家烟火里的信仰
我姥爷当了20年铁道兵，退伍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看81队的比赛，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家每周的日程都是跟着81队的比赛排的：有比赛的那天，姥姥会提前把饭做好，姥爷早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比赛赢了就喝口茶哼个军歌，输了就闷头坐半小时，然后给我念叨“下次肯定能赢”。 印象最深的是2001年王治郅去NBA的那天，姥爷特意跑到报刊亭买了三份人民日报，一份夹在自己的老兵证里，一份贴在墙上，一份给我让我好好收着，他说“这是我们中国篮球运动员第一次去NBA打球，是81队送出去的，我们的孩子出息了”，后来大郅因为滞留美国的事被骂得最凶的时候，姥爷也从来没说过他一句不好，每次看到新闻里有人骂大郅，姥爷就叹口气说“他是个好孩子，就是一时没想开，肯定会回来的”，2006年大郅回国第一场CBA比赛，姥爷特意让我给他买了个新的笔记本，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记大郅的得分，那天81队赢了球，姥爷喝了二两白酒，红着眼睛说“你看，我说他会回来吧，我们当兵的，永远不会忘了家”。 2019年姥爷查出来肺癌晚期，住院的时候还天天让我给他找81队的比赛录像看，当时81队的成绩已经不好了，经常输球，姥爷看着看着就会叹气，我安慰他说“现在各队都有外援，咱们全华班打不过很正常”，姥爷摇摇头说“不是打不过，是现在的孩子没吃过我们当年的苦，忘了自己穿的是啥衣服了”，2020年春天姥爷走了，走之前还问我“今年81队能进季后赛不”，我骗他说“能，肯定能”。 姥爷走了半年之后，81队正式宣布退出CBA，那天我在公司偷偷看最后一场比赛的录像，王治郅作为主教练，赛后对着观众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过身给所有队员也敬了个礼，我盯着屏幕里那身熟悉的军绿色队服，突然就哭出了声，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举着手机给他看，说“我姥爷等了一辈子的队，今天没了”。
全华班的坚守不是固执，是刻在骨子里的尊严
这些年我听到过很多对81队的质疑，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坚持全华班，不肯市场化，成绩差被淘汰是活该”，也有人说“81队就是计划经济的残留，早就不适合现在的职业联赛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忍不住反驳，你只看到了81队后期成绩不好，可你没看到他们从始至终的坚守，这份坚守从来不是固执，是刻在骨子里的尊严。 CBA职业化之后，各队都开始花大价钱请外援，动辄几百万美元年薪的外援，得分能力比国内球员强一大截，很多队伍甚至把输赢全压在外援身上，国内球员成了给外援传球的工具人，只有81队，从CBA成立的第一天到退出的那天，从来没请过一个外援，他们的队规里写着“我们是军队的队伍，要打就靠中国人自己打，赢了是我们的本事，输了我们认，回去练”。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8年81队打广东宏远的那场比赛，当时广东队有易建联还有两个NBA级别的外援，开赛不到半场就领先了22分，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已经花了，现场的球迷都走了一半，结果81队的小伙子们愣是一分一分往回追，最后30秒的时候还落后7分，张骋宇连投两个三分，又抢断了对方外援的传球助攻队友上篮得手，硬生生把比赛拖进了加时，最后加时赛赢了3分，当时解说员杨健哭着说：“我看了20年球，从来没这么激动过，你永远可以相信81队的韧性，他们就算输，也绝不会站着输。” 去年夏天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打球，碰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81队11号球衣，就是刘玉栋当年的号码，大叔跑不快跳不高了，但是防守特别拼，哪怕是比他小二十岁的小伙子突破，他也咬着牙硬扛，后来我们打三对三，最后5秒我们队还落后2分，大叔接到传球直接在三分线外跳投，空心入网，赢了之后大家都起哄叫他“战神”，他擦汗的时候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济南军区当兵，当年最大的梦想就是进81队，虽然最后没选上，但是当时队里的教练就是81队退下来的，跟他们说“只要站在球场上，就不能怂，哪怕对面是姚明，你也得敢上去防”，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现在每次穿这件球衣打球,都觉得不能丢81队的脸。
番号会撤，精神永不退役
其实81队退出职业联赛的那天我就想通了，我们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支拿冠军的队伍，是81队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的精神：是不服输、不认输，哪怕落后二十分也要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儿；是不搞特殊、不靠外人，靠自己的本事赢球的尊严；是站在场上就代表国家、代表军人的责任感。 你看现在的中国体育圈里，到处都有81队的影子：女篮主教练郑薇是81女排出来的，去年带着女篮拿世界杯亚军的时候，赛后采访她说，当年在81队的时候，教练告诉她“你站在场上，你就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中国”，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现在也这么告诉队员；CBA里的很多年轻球员，都说小时候看刘玉栋带着膝盖里的十块碎骨打总决赛的录像，才知道什么叫“战神”，什么叫拼搏；甚至现在很多业余球场上，你还能看到穿81队旧球衣的人，他们可能根本没看过几场81队的比赛，但是他们知道，穿这件球衣的人，打球不能怂。 我现在把姥爷留给我的那个搪瓷缸放在办公桌上，每天喝水都用它，同事总问我“这个破缸子有啥好的，给你买个新的不行吗”，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姥爷的故事，讲81队的故事，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看NBA，喜欢看有超级外援的CBA，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他们，曾经有这么一支队伍，穿着军绿色的队服，靠全华班拿了无数个冠军，靠自己的拼劲给中国体育挣了无数的面子。 81队的番号虽然从职业赛场上撤掉了，但是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刻在新中国体育史的扉页上，刻在每一个看过81队比赛的人的青春里，刻在每一个在球场上咬着牙不肯认输的人的骨子里，只要这份不服输的精神还在,81队就永远不会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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