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法国巴黎羽毛球公开赛男双决赛的最后一球落地时,全场12000名观众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场馆顶棚,梁伟健把手里磨掉了半层漆的球拍往天上一扔,扑过去和搭档王昶抱成一团,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蓝色塑胶场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那天他穿的国家队红色队服背后,印着的“LIANG W K”字样在聚光灯下亮得晃眼,没人会想到,这个刚刚坐稳世界羽联男双排名第一宝座的22岁少年,6年前还在为能不能留在广东省队发愁。
16岁的“掉队者”:曾经连全国赛门票都摸不到
梁伟健和羽毛球的缘分,一开始完全是“被迫”的,作为广东江门土生土长的小孩,他小时候不爱动,体重比同龄孩子重了20多斤,爸妈怕他身体素质差,才把他送到家附近的羽毛球培训班“减肥”,那时候他最讨厌的事就是去训练,每次都偷摸躲在树后面偷懒,直到12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伦敦奥运会林丹夺冠的画面,看着林丹跳起来杀球的瞬间,他突然盯着屏幕说“我也要打出这么帅的球”。
从那之后梁伟健像换了个人,每天放学书包都不往家放,直接抱着球拍往球场跑,没球友陪练就对着墙打,短短半年时间家里客厅的白墙就被他打坏了三块,爸妈没办法,只能在阳台给他装了半面专用的反弹练习墙,14岁那年他凭着一股狠劲考进了广东省队,本以为离职业球员的梦近了一步,却没想到刚进队就成了“边缘人”。
省队同年龄段的球员里,他的天赋算不上最好的,跑位不如别人灵活,网前技术也偏粗糙,2018年省队选队员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名单里,原本根本没有他的名字,教练找他谈话的时候说得很直白:“你再练半年要是还没长进,就回家读书吧。”
那段时间梁伟健的拼劲全队都看在眼里:每天全队训练结束后,他都会自己留下来加练300个杀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握拍的时候汗水渗进伤口里疼得他直抽气,队医给他贴胶布的时候都忍不住劝他“你再这么练手就要烂了”,他总是笑着摆手说“没事,打起来就感觉不到疼了”,当时和他住一个宿舍的队友后来回忆,那段时间梁伟健每天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磨破的运动手套摘下来泡在热水里,边泡边看林丹的比赛录像,有时候看着看着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
最后他凭着加练出来的杀球优势,在队内选拔赛里赢了三个原本在名单里的队员,拿到了全国赛的门票,那次比赛他拿了男单亚军,也是那次比赛,国家队的教练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后场杀球能到320公里每小时的小孩。
和王昶搭档的“磨合期”:从见面就吵到亲如兄弟
2021年国家队男双组重组,教练组拍板让梁伟健和王昶搭档,两个人第一次合练就吵了个天翻地覆,梁伟健习惯后场进攻,觉得王昶网前抢得太凶,经常把他的补位路线堵死;王昶觉得梁伟健节奏太慢,好几次网前出了机会他都跟不上,那天训练结束两个人摔了球拍就走,谁也不理谁。
教练看着这两个都是暴脾气的小孩也头疼,给他们下了个死命令:“接下来一个月,你们俩每天必须一起吃晚饭,聊半小时和羽毛球无关的事,聊不够不许回宿舍。”
一开始两个人吃饭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直到有次王昶刷到原神的新角色视频,梁伟健凑过来问“你也玩这个?我刚抽了个满命”,两个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后来才发现他们不光喜欢玩同一款游戏,还都爱吃加辣加臭的螺蛳粉,连喜欢的动漫角色都是同一个。
有次梁伟健发烧到39度,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王昶知道他没吃饭,特意绕了三公里去买了他最爱的那家螺蛳粉,怕味道熏到其他队友,就蹲在宿舍走廊里等他开门,手里的螺蛳粉用外套裹着,递给他的时候还是热的,那天两个人边吃边聊,把之前对彼此的不满全都说开了,梁伟健说“我以后后场尽量跟你节奏”,王昶说“我以后网前也多给你留补位的空间”,从那之后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顺,仅仅搭档半年就拿到了超级1000赛的亚军。
我2023年在深圳公开赛采访的时候见过他们一次,候场的时候王昶偷偷从包里摸出一包橘子软糖,塞给梁伟健一半,两个人蹲在通道的角落嘀嘀咕咕讨论刚才的比赛,完全没有世界排名前十的架子,后来梁伟健说,他和王昶现在已经默契到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跑什么路线,“我们俩现在比和自己爸妈还熟,他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他要干嘛”。
被网暴的至暗时刻:127条恶评我全贴在了墙上
所有的路都不是一帆风顺的,2023年是梁伟健最难熬的一年,印尼公开赛第一轮,他们作为头号种子,居然输给了排名比自己低30多位的印尼本土组合,赛后全网的骂声铺天盖地涌过来:“关键球软得像棉花,还好意思当头号种子?”“网红组合就会炒CP,打球是一点不行”“梁伟健能不能退队啊,别耽误王昶”。
那次比赛回国之后,梁伟健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3天,手机关机,饭都是队友放在门口,他后来和我说,那3天他把所有骂他的评论都翻了一遍,挑了127条最狠的打印出来,贴在了出租屋的墙上,每条都读了3遍,“我就是要记着这种难受的感觉,下次再打关键球的时候,就想想这些话,就不敢软了”。
那段时间他给自己加了额外的训练任务:每天正常训练结束后,加练30组关键分模拟,不管是20比19领先还是19比20落后,必须连赢3分才算结束,有时候练到胳膊抬不起来,连喝矿泉水的力气都没有,他就靠在场地边坐十分钟,缓过来接着练,他手腕上一直戴着个红绳,是奶奶特意去庙里给他求的,奶奶那时候已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有时候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但是每次打电话都会和他说“你打球的时候别害怕,输了也没关系,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每次打关键分之前,他都会摸一下手腕上的红绳,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2023年年底的世界羽联总决赛,他们半决赛遇到了老对手阿尔菲安/阿迪安托,第三局打到22平的时候,梁伟健连续两个跳杀得分拿下比赛,赢球的那一刻他对着观众席吼了出来,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那两个杀球打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墙上贴的那127条恶评,“我就是想证明,我不是什么崩盘小王子,我也能赢关键球”。
登顶世界第一那天,我最想听到奶奶的一句夸奖
2024年全英公开赛夺冠之后,梁伟健和王昶正式登顶男双世界第一,领奖的时候梁伟健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拿着金牌的手都在抖,下台之后他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视频接通的时候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着手机看了他半天,突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拿金牌了?要好好吃饭,别太累”,梁伟健当时拿着手机站在机场的大厅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旁边的王昶拍了拍他的后背,递了张纸巾给他,还笑着调侃他“多大的人了,拿个第一就哭鼻子”。
后来他和我说,奶奶现在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他爸都认不出来,但是只要电视里播羽毛球比赛,她就会指着电视说“这是我大孙子,打球可厉害了”,他这么多年拼了命的训练,就是想让奶奶多看到几次他拿冠军的样子,“我小时候她天天送我去打球,现在我打出来了,就想让她知道,她的大孙子没白练”。
我的一点个人看法:别给00后运动员套“天才滤镜”
现在很多人提到梁伟健,都会给他冠上“天才少年”的标签,说他天生就是吃羽毛球这碗饭的,我反而觉得这种说法其实抹杀了他这么多年所有的努力,我见过他手上厚得像硬币一样的茧子,见过他输了球之后蹲在球员通道偷偷擦眼泪的样子,见过他训练到胳膊抬不起来,让队医给他敷冰袋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个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而已。
现在的体育圈总喜欢走两个极端:运动员赢了就把他捧成神,容不得一点缺点;输了就把他踩进泥里,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但其实运动员和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会累会疼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会因为输球难过,会因为家人的一句话红眼睛,会在赢了比赛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他们不是供人消遣的流量,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比赛机器。
梁伟健曾经和我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传奇,就想安安心心打球,“我就是个喜欢打羽毛球的小孩,能打多久就打多久,每一场球都拼尽全力,就算输了也不后悔就行”,现在他的背包上还挂着16岁那年省队教练给他的小羽毛球挂件,已经磨得发白了,他说每次比赛之前摸一下这个挂件,就会想起当年那个为了留在省队,每天加练300个杀球的自己,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为什么出发。
再过几个月就是巴黎奥运会了,很多人都对他和王昶寄予厚望,我反倒觉得,不管最后能不能拿到金牌,这个从江门的小球场一路杀到世界第一的少年,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毕竟能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拼尽全力的人,本身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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