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上海浦东北蔡的“篮友窝”球馆里闷着一股汗味和橘子汽水的甜香,我在门口撞见魏天一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缠脚踝绷带,脚边扔着半瓶云南白药,他那件洗得发灰的湖人24号球衣后摆,还沾着半个不知道在哪蹭到的篮球印,等他忙完站起来我才注意到,他左膝盖上的护具戴得比谁都厚,“老伤了,阴雨天就犯”,他挠挠头笑,指了指入口处挂着的那个半人高的相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17副旧护膝,绑带磨毛的、海绵压塌的、甚至还有一副膝部位置沾着已经发褐的旧血迹,相框下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别为了赢,伤了陪你打一辈子球的身体。”
17副护膝堆出来的血泪史:我比谁都懂普通球友的痛
魏天一的前30年,和绝大多数喜欢篮球的普通男生没什么两样:2015年从上海大学毕业,进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996是常态,唯一的放松就是周末约上同学去野球场打半天球,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身体扛造,上场前从来不做热身,拿着球就猛冲猛跳,仗着速度快打快攻,落地也从不注意缓冲。 2016年他第一次出事:打半场的时候抢篮板落地踩了别人的脚,十字韧带轻度撕裂,整整在家躺了半年,连上下楼都要靠老婆扶,那时候他还没当回事,养好了伤第一时间就抱着球往球场跑,连护膝都懒得戴,总觉得“上次就是运气不好”,结果2017年崴脚韧带撕裂,2018年半月板二度磨损,大大小小的伤攒了七八次,他也慢慢养成了攒旧护膝的习惯,每换一副新的,就把旧的扔在储物柜里。 “最狠的是2019年那次,现在想起来都后怕。”魏天一摸着相框里那副沾着血迹的护膝说,那天他刚赶完一个大项目,加班到凌晨2点才回家,睡了3个小时就被老同学的电话喊起来去打球,头都是晕的,开场第一个跳投落地,脚直接崴成了90度,去医院拍片子是腓骨骨折,整整躺了3周,那时候他老婆把他攒的12副旧护膝全部堆在他的床头柜上,红着眼说:“你再这么不要命,下半辈子我可不推轮椅陪你逛公园。” 躺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时间,魏天一刷遍了所有篮球相关的内容,翻来覆去看到的要么是NBA的五佳球、CBA的夺冠新闻,要么是“普通人三招野球场打爆所有人”“练会这几个动作你也能扣篮”的教学,翻了整整三天,没有一个内容告诉他“普通上班族每周只能打两次球,怎么避免受伤”“野球场碰到不管不顾猛冲的人,怎么保护自己”。 我当时特别有同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能看到的体育内容,几乎都围着那1%的职业球员转,所有的讨论都是输赢、数据、荣誉,好像体育就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但99%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打职业,他们打球就是为了出出汗,为了和很久不见的朋友聚一聚,为了投进一个压哨球爽半天,这些人的需求,从来没人真的放在心上,魏天一那时候就暗下决心:等伤好了,我要做一个真正属于普通人的球馆。
放弃30万年薪改老厂房:我的球馆不欢迎“踢场子”的人
2021年魏天一提交了辞职申请,那时候他已经是公司的运营主管,年薪30多万,领导挽留了他三次,家里人也觉得他疯了:放着稳定的高薪工作不做,要去开不知道能不能赚钱的球馆,但他打定了主意,找了3个月场地,最终在北蔡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老服装厂,层高够,位置也不吵,改造前前后后花了80万,一半是自己攒的积蓄,一半是和两个发小借的。 球馆刚开业那天,他在门口贴了三条规矩,同行看了都觉得他傻:第一,半职业、职业球员来打球欢迎,但不许故意虐菜喷垃圾话,发现一次直接请出去;第二,16岁以下学生、60岁以上老人、残障球友打球永久免费;第三,球馆的护具、急救包、温水、低血糖用的能量棒全部免费取用。 我去年第一次来这个球馆的时候,刚好碰到他“赶客”:三个NBL青年队退下来的小孩过来打球,组队打半场把几个初中生打得12比0,还站在场上叉着腰嘲讽“这么菜打什么球,回家写作业去”,魏天一当时正在擦地板,直接走过去把球拿了,说:“几位要是想打竞技局,出门三公里有个专业球馆,那边都是和你们水平差不多的,我们这小庙装不下大神,麻烦移步。”三个小孩刚开始还不服,说“你开门做生意还赶客人?”魏天一笑着把进场费扫回了他们的手机:“我这是给普通人开的球馆,不是给你们找优越感的地方,钱退给你们,你们走吧。”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专门来“踢场子”的人来过。 还有一次,一个在张江做程序员的球友,刚赶完三天三夜的项目,没吃饭就过来打球,打了10分钟蹲在地上脸色发白,魏天一赶紧过去给他递了能量棒和温糖水,陪他坐了20分钟才缓过来,现在这个程序员是球馆的“常驻人事”,每次有新球友来,他都主动给人介绍规矩,拉着人家先做10分钟热身再上场。 我去过不下20个商业球馆,大部分一进门就是约战榜、胜率排名,前台会给你推荐“高手局”“排位赛”,好像打球不赢就白来了,但魏天一的球馆没有这些东西,墙边甚至贴了个“快乐榜”,谁这周投了最搞笑的三不沾,谁带的西瓜最好吃,谁带的猫来球馆被大家撸了一下午,都能上榜,我们总说要推进全民健身,但是全民健身不是建多少个符合国际标准的场馆,而是有没有人愿意给那些水平一般、就是想玩的人,留一块不用提心吊胆怕被虐、怕受伤的场地。
一年办42场菜鸟联赛:输赢算个屁,开心才是硬道理
球馆运营稳定之后,魏天一又开始“折腾”着办联赛,和别的业余联赛不一样,他的比赛不招高手,专门分了三个组:30+上班族组、16岁以下学生组、女子组,每个组的规则都特意为普通人改了:30+组不许快攻全速冲,不许扣篮,动作大的犯规直接算恶意犯规罚下;女子组允许穿普通运动服,不用必须穿球衣,还专门请了女裁判,避免肢体接触的纠纷。 去年的30+组比赛,我也去凑了热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老周的出租车司机,42岁,开了15年出租,只有换班的时候能来球馆练半小时球,右手因为常年握方向盘,投篮姿势都是歪的,但中远投特别准,他的队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一攻他罚球没进,输了1分,下场的时候他蹲在边上抹眼泪,说自己打了20多年球,从来没打过正式比赛,本来以为能拿个冠军的,魏天一当时就和组委会商量,单独设了一个“最具拼搏奖”,奖杯和冠军的一模一样,老周接过奖杯的时候,手上的老茧蹭着奖杯的边缘,手都在抖,他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这个奖杯我要放我出租车副驾驶上,让每个乘客都看看。” 还有女子组的小楠,是上海海事大学的大二学生,以前去别的野球场打球,男生都不肯带她,说“女生打什么球,万一碰伤了还要负责”,憋了好几年没敢在外面打球,在魏天一的联赛里,她打了3场拿了2次得分王,现在还在球馆做兼职教练,每周六上午教小朋友打球,她和我说:“以前我以为篮球就是男生的运动,来了这才知道,只要你想玩,没人会说你不配。” 魏天一和我说,这一年他前前后后办了42场比赛,参赛的有1200多人,其中70%都是以前很少在野球场露面的新手、女生、大龄球友。“我办比赛不是为了选高手,是为了让那些以前不敢上场的人,也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 我以前也参加过不少业余联赛,上场之前大家都在说“这次一定要拿冠军”,打输了就互相甩锅,甚至吵架,但是在魏天一的联赛里,我见过输了球的队围着赢的队喊“好球”,见过女生投进三分球全场站起来鼓掌,见过70岁的大爷投进一个罚球,所有人都对着他竖大拇指,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体育的本质不是输赢,是让人开心,让人健康,让人找到归属感,现在太多人把这个本质忘了。
被骂“做慈善”傻,他说我要的从来不是赚快钱
球馆刚开的前两年,魏天一没少被同行笑“做慈善”:别人的球馆周末一小时80块,满场一天能赚几万,他的球馆每周二免费对上班族开放,学生、老人打球不收钱,光急救包、能量棒每个月就要花掉两三千,去掉房租水电,基本赚不到什么钱,去年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3个月,房租加起来要12万,他把自己开了5年的车都卖了还是不够,本来都准备贴转让通知了,没想到消息传出去之后,常来打球的球友们主动给他凑钱:老周第一个转了2万,小楠拉着同学帮他发朋友圈宣传卖次卡,不到3天就凑了15万,硬生生帮他撑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 篮友窝”已经有2000多个固定会员了,魏天一还搞了个“篮友公益基金”,每个会员充值的1%都会放进基金里,用来给家境不好的小孩买篮球装备,免费教他们打球,现在已经资助了12个小孩,其中有个小孩去年还拿了上海市青少年篮球比赛的U12组季军。 有人问他你这么做什么时候才能回本,他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看着场上跑着的小孩笑:“我从来没想着赚快钱,我以前受伤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希望有个地方能让我安安全全打球,不用怕被虐,不用怕受伤,现在我把这个地方建起来了,只要能一直开下去,就够了。” 现在好多人做体育产业,一张嘴就是“IP变现”“流量闭环”“消费升级”,都想着怎么从用户口袋里掏钱,但是魏天一的逻辑刚好反过来,他先想着怎么给用户提供价值,怎么让大家打得开心,打得安全,反而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我始终觉得,这种有温度的体育,才是真正能长久的,我们的体育行业,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概念,不需要那么多天价的赛事IP,多几个魏天一这样愿意沉下心来给普通人做事的人,全民健身才不是一句空话。 那天我在球馆打了一个小时的半场,防守我的是个50多岁的大叔,脚步慢,但是投篮特别准,我输了好几个球,但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肚子疼,下场的时候魏天一递过来一瓶冰的橘子汽水,说“爽吧?”我说是的,很久没这么放松地打过球了,临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入口处的那17副护膝,旁边不知道哪个球友贴了个便签,上面写着“谢谢天哥给我们一个家”。 魏天一不是什么体育明星,也不是什么商业大佬,他就是个普通的野球老炮,因为自己受过伤,所以想给所有和他一样的普通球友,搭一个舒服的窝,而体育真正的力量,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普通人流汗时的笑脸,是受伤时递过来的那瓶云南白药,是输了球之后有人拍你肩膀说“没事,下一场再来”,魏天一正在把这种力量,传给每一个来他球馆打球的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