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秋天我去深圳蛇口采访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结束后和同行的朋友去海上世界的一家意大利小馆吃晚饭,刚进门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头发花白、脊背挺得笔直的外国老头,正低头给身边两个穿深足青训队服的小孩切披萨,手边还放着半罐可乐,直到他抬头冲服务员笑着摆手,我才反应过来:这是罗伯托·纳多尼,那个曾经在圣西罗边路趟过无数顶级后卫的意大利飞翼,也是曾经执教过深圳佳兆业的中超老熟人。
我犹豫了十分钟才敢上前打招呼,他听说我是体育记者,很热情地拉我坐了会儿,还给我递了一块他点的玛格丽特披萨,说“这家的芝士是整个深圳最正宗的,和我米兰老家的味道一模一样”,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从他94年世界杯罚丢的那个点球,到他在广西资助的三个小球员,再到他手机里存着的戴伟浚第一次进国家队给他发的报喜截图,我之前对纳多尼的印象还停留在“前米兰名宿”“中超短命外教”的标签里,那天之后我才明白,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足球明星,却总是忽略像纳多尼这样,捧着满腔热爱在足球世界的角落里默默播种的人。
圣西罗的边路尖刀:他的青春刻着意甲最辉煌的注脚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对纳多尼的球员生涯没什么印象,但是对于看过90年代意甲“小世界杯”的老球迷来说,纳多尼的名字就是圣西罗边路的一道闪电,1986年23岁的纳多尼从亚特兰大转会AC米兰,刚好赶上了米兰王朝的起点,萨基把他放在右边前卫的位置上,他的速度、传中能力和不惜力的奔跑,刚好完美适配萨基那套全攻全守的战术体系。
我爸是个三十多年的米兰老球迷,他至今还记得1989年欧冠决赛米兰4比0大胜布加勒斯特星的那场球,“纳多尼在边路把对方的左后卫过得怀疑人生,两个助攻都漂亮得像艺术品”,那几年的纳多尼是整个欧洲最好的边前卫之一,跟着米兰拿过3次意甲冠军、2次欧冠冠军、2次欧洲超级杯冠军,是那支星光熠熠的米兰阵容里,最不起眼也最不可或缺的“绿叶”。
他球员生涯最广为人知的记忆点,还是1994年世界杯决赛的那个点球,那时候意大利和巴西踢到点球大战,第二个出场的纳多尼罚出的点球被塔法雷尔扑出,最后意大利输掉了冠军,全世界都记住了巴乔站在点球点前落寞的背影,很少有人记得,纳多尼在更衣室里坐了三个小时,没有哭,只是反复盯着自己罚点球的慢动作录像,后来他在自传里写过这段经历:“我当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都毁了,直到萨基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今天摔的这个跟头,会成为你以后当教练最宝贵的财富’,我那时候还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带的球员在关键比赛里罚丢点球,我第一反应不是骂他,而是走上去抱了抱他,我才明白萨基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觉得,比起那些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球员,有过遗憾、摔过跟头的人,反而更懂足球的温度,纳多尼没有被那个点球毁掉,反而把这份遗憾变成了对后来者的温柔:他后来执教利沃诺的时候,队里的年轻前锋卢卡雷利罚丢了保级关键战的点球,赛后纳多尼在发布会上直接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我安排他罚点球的,他平时训练十发九中,这次的失误和他没关系”,后来卢卡雷利在最后一轮比赛里戴帽帮助球队保级,赛后第一个跑到替补席抱着纳多尼哭,这段故事至今还是意甲的一段佳话。
辗转欧亚的“流浪者教练”:他把足球的本真带到了中超赛场
2019年纳多尼官宣成为深圳佳兆业的主教练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他是来中超“养老捞金”的,还有人说深足刚冲超就找个过气名帅,摆明了是不想好好玩,但是只有深足的球员和跟队记者知道,纳多尼有多认真。
我认识的一个深足跟队记者给我讲过几个细节:纳多尼是整个基地每天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每天早上7点他就会到训练场,提前摆好训练用的标志锥,所有的训练计划他都要亲自改三四遍,哪怕是U19梯队的训练大纲,他也要抽时间过目;每场比赛结束之后,他会给每个球员单独发一段剪辑好的个人表现视频,配1000字左右的分析,哪怕是从来没有上过场的替补门将,也会收到他的消息,告诉他今天热身的时候哪个动作做得不对,当时刚到深足的戴伟浚还只有20岁,之前在英格兰青训待过,但是回来之后一直找不到比赛节奏,纳多尼专门给他开了两个月的小灶,每天训练结束之后留他加练40分钟的中场出球,后来戴伟浚能成为国家队的主力中场,纳多尼的打磨功不可没。
2020年中超改成赛会制,很多外教受不了封闭的环境,中途就解约回了国,纳多尼本来也有机会走,但是他说“我答应了球员要带他们保级,我不能走”,整整四个月的封闭期,他跟着球队住在大连的酒店里,甚至学会了用筷子吃火锅,还能说两句不太标准的“加油”“好球”,后来因为球队成绩波动,纳多尼中途下课,那天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整个球队的球员都出来送他,好几个人都哭了,外援普雷西亚多抱着他不肯撒手,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教练”。
很多人说纳多尼在中超的执教是失败的,因为他没有带深足拿到太好的成绩,但是我始终不这么觉得,衡量一个外教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带队赢了多少场球,而是看他给这个球队留下了什么,纳多尼走了之后,深足依然沿用着他制定的青训球员升降级制度:U18的球员每周要和成年队踢一场热身赛,表现好的就能直接升上一线队,这套制度帮深足培养出了好几个能踢上主力的年轻球员,他当时给球队提的“快乐足球”的理念也留了下来,现在深足的青训营里,依然把“让孩子享受踢球的乐趣”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一味追求成绩。
我之前也对来中超的外教有偏见,觉得大部分都是来赚快钱的,但是纳多尼改变了我的看法:足球是没有国界的,真正爱足球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想办法把足球最本真的东西留下来,他没有把自己当什么高高在上的世界名帅,他就是个想好好教球员踢球的老头而已。
留在中国的足球种子:他从来不是过客,是埋种的人
那天在餐厅聊天的时候,纳多尼翻出手机给我看他的相册,里面有很多他在广西百色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孩穿着他送的球衣,在泥土地上追着球跑,他说2020年他在封闭赛区的时候,刷到一条新闻,说百色的几个乡村小孩喜欢踢球,但是买不起球鞋和装备,就在水泥地上光着脚踢,他当时就托中国的朋友给那几个小孩送了二十套球衣球鞋,后来还主动提出要资助三个最有天赋的小孩,每个月给每个孩子500块钱的训练补贴,还每年给他们送一次欧洲青训的教材。
去年他特意去了一趟百色,那三个小孩已经进了当地的青训营,其中一个小孩还拿了广西青少年足球赛的最佳射手,见到他的时候,小孩把自己的奖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说“我以后要去米兰踢球”,纳多尼说那天他哭了,“我拿过那么多冠军奖牌,都没有这个小孩给我的奖牌重”。
现在纳多尼虽然回到了意大利,但是每年都会来两次中国,一次是去广西看他资助的小孩,一次是在深圳办他的青少年足球交流营,他还在意大利办了一个中意足球交流的项目,每年会选10个中国的穷人家的足球小孩,免费去米兰的青训营训练两周,所有的费用都是他自己出的,很多朋友劝他没必要花这么多钱在和自己没关系的小孩身上,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差点因为家里穷踢不上球,是我的启蒙教练资助了我,我现在只是把这份善意传下去而已”。
我之前在深圳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叫小宇的业余足球教练,他之前是深足的青训球员,因为受伤踢不了职业,本来都打算放弃足球了,刚好碰到纳多尼来青训营考察,纳多尼和他聊了十分钟,告诉他“不是只有当职业球员才算和足球有关,你可以教更多小孩踢球,这比你自己踢职业更有意义”,现在小宇在深圳的几个社区开了免费的足球兴趣班,专门教那些买不起课的小孩踢球,已经有两百多个小孩跟着他学球了,他说自己的目标就是做中国的纳多尼,“他把种子种在我身上,我要把种子种在更多小孩身上”。
那些不被流量记住的热爱,才是足球真正的底色
现在我们讨论足球的时候,总是在讨论世界杯的冠军、球星的天价年薪、转会市场的天文数字,我们总觉得足球是属于聚光灯下的,是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那1%的人的,但是纳多尼的故事告诉我,足球真正的底色,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是在那些泥地里追着球跑的小孩身上,在那些愿意俯身给小孩递一个球、说一句“你踢得很棒”的普通人身上。
纳多尼见过足球最辉煌的样子:他在圣西罗几万人的欢呼声里捧过欧冠奖杯,他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和全世界最好的球员交过手,他本来可以靠着之前的荣誉吃一辈子老本,但是他偏要跑到万里之外的中国,给乡村小孩送球衣,给年轻球员改技术动作,做这些没有人记得、也赚不到什么钱的事,他说“我这一辈子都是足球给我的,我要把我从足球里得到的东西,还给更多喜欢足球的人”。
那天在餐厅分别的时候,纳多尼给邻桌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每人送了一个米兰的徽章,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好好踢球”,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你不会觉得他是个拿过无数荣誉的球星,你只会觉得他是个真的爱足球的老头,可能再过十年,中国的球迷里记得纳多尼名字的人会越来越少,但是那些被他资助过的广西小孩,那些被他鼓励过的年轻球员,那些被他影响过的足球从业者,会记得他来过,记得他给中国足球留下的温度。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缺的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也不是什么世界名帅,缺的是更多像纳多尼这样的人:他们不功利,不浮躁,只是凭着一腔热爱,默默给足球的土壤浇水施肥,哪怕没有人看见,哪怕要等很久才能看到开花结果,毕竟足球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是无数个普通人的热爱堆出来的,那些现在看起来不起眼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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