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世预赛国足对阵沙特的那个雨夜，我和朋友在苏州奥体中心旁边的苍蝇烧烤店躲雨蹭串，快凌晨一点的时候，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生推门进来，帽子口罩把脸遮得只剩眼睛，特意选了最靠角落的位置，点单的时候特意跟老板说“不要辣、不要刷太多油，可乐要无糖的”，老板上菜的时候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是朱辰杰、戴伟浚还有张玉宁，刚从队里溜出来的，不敢多吃，怕明天队医查体重。”
我抬头往那边瞟了一眼，朱辰杰的口罩拉到下巴，脸颊上还有上半场被沙特球员撞出来的淤青，露在卫衣袖子外的胳膊上贴着半撕的肌贴，蹭破的血痂还沾在边缘；戴伟浚手里攥着个吊牌都没摘的HelloKitty玩偶，后来听服务员说，是他托人给上小学的妹妹带的礼物，一直揣在包里没来得及送回家，后来有个喝了半瓶白酒的球迷认出来他们，捏着酒杯就往角落走，我本来都以为要上演当场骂人的戏码，结果他站在桌前愣了三秒，那句到嘴边的“踢的什么玩意儿”憋了回去，最后只拍了拍朱辰杰的肩膀说：“小伙子们已经拼了，下次加油啊。”三个球员赶紧站起来鞠躬，脸涨得通红,连说谢谢哥我们会努力的。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太久没把国足队员当成“普通人”看了：赢球的时候把他们捧上天，仿佛个个是盖世英雄；输球的时候把他们踩进泥里，所有污言秽语都能往他们身上泼，我们忘了他们也会疼、会委屈、会在输球之后躲在更衣室哭,会想偷偷出来吃顿烤串都怕被人认出来挨骂。
别把他们神化，也别把他们踩进泥里
我之前跟中超某队的队医聊过，他说外界对国足球员的误解实在太深了：“很多人觉得他们就是拿着高薪混日子，每天去训练场走个过场就行，你知道他们的日常是什么样的吗？”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一线队球员每天早上7点半就要起床吃早饭，8点半开始力量训练，10点半技战术训练，中午12点吃饭午休，下午2点半接着练到5点，晚上还要集体看录像分析对手，一周只有一天假期，还随时可能被队里叫回去加练，饮食控制严格到什么程度？重油重盐的东西根本碰不得，碳酸饮料、奶茶更是违禁品，逢年过节队友聚餐，所有人都只能喝白水，看着一桌子菜只能挑清淡的吃两口，前几年张琳芃踢12强赛的时候肋骨骨裂，打了封闭上场踢满90分钟，下来之后疼得连球衣都脱不下来，队医给他揭肌贴的时候，连带着撕下一层皮，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第一句话是问“刚才那个解围是不是没踢远？”
韦世豪去年在采访里说，自己已经三年没回安徽老家陪爸妈过年了，因为每年冬训都刚好卡在春节前后，队里不放人，去年过年他爸妈特意飞到广州陪他，也只在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他第二天一早就归队训练了，还有去年刚进国家队的小将艾菲尔丁，上次国青踢完比赛接受采访，说自己从12岁离开家去新疆踢球，到现在19岁，7年里只回过3次家,每次在家待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
我不是想替他们洗白，踢得差确实该骂，但是能不能别搞人身攻击？前段时间有国脚踢完亚洲杯表现不好，网上有人P他的遗照，去他家人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还有人堵在球员住的小区门口扔垃圾，这已经不是批评了，是赤裸裸的暴力，他们是职业球员，拿着高于普通人的薪水，承受批评是应该的，但他们首先是有父母、有家人、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没有义务当所有人的情绪垃圾桶。
骂声里的坚持，没你想的那么廉价
我那个队医朋友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去年有个刚进国家队的00后球员，第一场国际比赛就失误丢了球，下来之后全网都在骂他，热搜挂了整整一天，他回到俱乐部之后，每天训练完就躲在医务室哭，哭完就抱着足球去训练场加练两个小时任意球，手机相册里存了几十张网友骂他的截图，每次跑不动了就翻出来看，咬着牙接着跑，上个月他在联赛里踢进了一个任意球，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怎么练出来的，他笑了笑说“被骂出来的”。
很多人总说“国足拿着那么高的工资，踢成这样还好意思哭？”，但你有没有想过，能站在国家队赛场上的球员，已经是全中国踢球的人里最顶尖的那一批了，中国足协曾经公布过数据，2010年前后全国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只有不到5000人，而同一时期日本的注册青少年球员是60万，德国是200万，换句话说，我们的国家队是从几千个孩子里挑11个人，人家是从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里挑11个人,你怎么比？
你只看到了国家队球员拿百万年薪，你没看到的是90%的青训球员根本踢不上职业联赛，很多小孩练了十几年球，最后连中甲中乙都踢不上，只能去当体育老师、当健身教练，甚至去送外卖，去年我在青岛碰到过一个前青训球员，现在在夜市卖烤鱿鱼，他说自己当年跟武磊是同一批的青训队员，后来受伤踢不了了，只能出来谋生。“能踢上国足的，都是踩在无数没踢出来的队友的肩膀上上去的，他们吃的苦，不比任何行业的顶尖人才少。”
我之前看到有人说“要是给我一年百万年薪，我也能上场踢，就算输了被骂也无所谓”，我想说你真的去试试就知道了，每天跑10公里，一年365天有300天在训练比赛，吃个烤串都要偷偷摸摸，踢不好要被全网骂，过年都回不了家，这种日子你真的能坚持下来吗？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们要的到底是赢球，还是情绪宣泄的出口？
今年亚洲杯我去现场看了国足对阵黎巴嫩的比赛，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碰到一个60多岁的老球迷，手里举着个洗得发白的横幅，上面写着“国足赢了我陪你狂，输了我等你赢”，他跟我说他从1997年十强赛就开始看国足，年轻的时候也骂过，砸过电视机，有次国足输了球他气得半个月没吃下饭，现在老了反而想通了：“就跟自己家孩子似的，考试考差了难道你就把他扔了？还不是得慢慢教，慢慢等吗？”
那天我特别有感触，现在很多人骂国足，根本不是真的关心中国足球，只是把国足当成了情绪宣泄的出口而已，你问他国足场上11个人叫什么名字，他说不出来；你问他越位是什么规则，他不知道；甚至有人问“国足为什么不拿世界杯冠军”，你说这种话是不是可笑？还有人总拿女足踩男足，说女足能拿亚洲杯冠军，男足怎么不行？你怎么不看看全世界有多少国家搞女足职业联赛？女足全世界加起来也就几十个国家有正规的联赛，而男足光欧洲就有几十个国家的联赛发展了上百年，我们的职业联赛满打满算才搞了29年，中间还走了无数弯路，你指望他们一下就拿世界杯,现实吗？
我从来不反对骂国足，踢得差为什么不能骂？你可以骂他们战术执行不到位，可以骂他们临门一脚软，甚至可以骂他们态度不端正，但是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骂人家祖宗十八代，能不能别把所有对社会的不满都发泄到球员身上？骂也要骂到点子上：你可以骂足协管理层瞎折腾，一会儿搞U23政策一会儿搞中性名，把联赛搞得一团糟；你可以骂青训没人搞，这么多年了连个完整的青训体系都建不起来；你可以骂资本进来捞钱就走，根本不关心足球长远发展，这些才是中国足球差的根源，而场上的球员,只是最后扛下所有骂名的人而已。
给他们一点时间，也给中国足球一点耐心
去年U20国足踢亚青赛，赢了沙特闯进八强的时候，我在屏幕前掉了眼泪，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在场上跑的腿都抽筋了，最后补时阶段还在拼抢，赢了之后抱在一起哭，主教练安东尼奥被队员抛起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草屑，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不是没有希望，只是我们太急了，总想着今天投入明天就要出成绩，总想着一两年就能赶上人家发展了上百年的足球水平,这根本不可能。
这两年我能明显感觉到变化：我家楼下的足球场，五年前周末基本空着，现在从早上8点到晚上9点全是踢球的小孩，很多家长愿意送孩子去踢球了；今年中超联赛的场均观众超过了2.4万，比疫情前还高，很多场次的票开售就抢光了；青训注册的球员数量也上来了，现在全国注册的青少年球员已经超过了10万，虽然跟日本德国比还差很多,但至少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之前看到一句特别戳人的话：“你越功利，世界对你越神秘。”中国足球不是靠骂就能骂好的，也不是靠换几个教练、换一批球员就能好的，它需要整个体系的完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现在这批国足队员，可能确实踢不出太好的成绩，但是他们是在为过去几十年的欠账买单,他们已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
回到我在苏州烧烤店碰到的那三个球员，那天他们吃完串已经快两点了，出门的时候外面还下着雨，张玉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那个玩偶，生怕淋湿了，三个人低着头快步走回球队酒店，生怕被更多人认出来，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们其实跟我们身边每个努力讨生活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会犯错，会挨骂，会受委屈，但是擦干眼泪还是会接着往前走，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身上穿的是中国队的球衣,比任何人都想赢。
下次你再看国足比赛的时候，如果踢得好，就为他们鼓个掌；如果踢得差，骂两句也没关系，但是别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毕竟，他们代表的是我们的国家，我们再等等,总会有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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