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长白山万达滑雪场拍大众冰雪运动的选题,在中级道旁的休息区碰到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雪服的日本老头,胸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森”字,双板滑得又稳又灵,摔了坐地上笑的声音比旁边打闹的小孩还大,休息时他凑过来接热水,我看见他雪板上贴着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冰墩墩贴纸,主动搭话才知道他叫佐藤,是日本老牌滑雪运动推广者岸田森的徒弟,来中国做大众滑雪教练已经8年了,那天我们在零下二十度的室外坐了两个多小时,他给我讲了好多岸田森的故事,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们讨论了这么多年的“体育的意义”,早有人用一辈子的行动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
从“金牌失败者”到大众滑雪推广者:他花了10年和自己和解
岸田森的前半生,是被“金牌”两个字绑着活的。 1941年出生的他,17岁就进了日本高山滑雪国家队,是上世纪60年代日本滑雪界公认的天才,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日本第一个拿到冬奥会高山滑雪金牌的运动员,1972年札幌冬奥会在日本本土举办,当时31岁的岸田森是夺冠大热门,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把他捧成了“国民英雄”,连首相都公开给他加油,说“全日本的荣耀都在你身上了”。 可命运偏要开玩笑,赛前一周的适应性训练,他为了抢一个更好的训练道,滑得太急摔在了冰面上,左腿开放性骨折,别说参加比赛,能不能正常走路都成了问题,他在医院躺了3个月,等来的不是慰问,是漫天的骂声:有人给他寄带血的恐吓信,说他“浪费了国家的资源,是日本的耻辱”;以前围着他转的赞助商一夜之间全部解约,连国家队的队友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佐藤说,那段时间岸田森把自己所有的滑雪装备都卖了,连家门口的雪都不想踩,好几次站在阳台想跳下去,最后是照顾他的母亲把他骂醒了:“你滑雪的初衷,难道就是为了拿那块牌子吗?” 养伤的第二年,他去北海道的乡村看望自己以前的中学体育老师,刚好赶上下大雪,他在学校操场看见十几个小孩穿着破旧的胶鞋,在雪地里追着一块破木板跑,老师说村里没有滑雪教练,也买不起雪板,小孩们冬天唯一的娱乐就是踩着木板在雪坡上滑,摔得浑身是雪也笑得开心,那天岸田森站在操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看着小孩们摔了又爬起来,连脸冻得通红都顾不上擦,突然就哭了。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练了20年滑雪,最开心的根本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是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村子的雪坡上滑,摔了大家抱着滚雪的时候,我为了一块奖牌,把自己最开始的快乐都丢了。”后来岸田森在自己的自传里写这段话的时候,特意提了那天的场景,我特别认同他这个感受,我们现在好像被灌输了太多“体育就是要赢”的观念:上学的时候体育考试要拿满分,运动员参加比赛必须拿金牌,连普通人去跑个步、打个球,都要比谁配速快、谁投得准,要是做不好就觉得自己“没有体育天赋”,干脆再也不碰,可体育本身哪有这么多门槛?你跑不快就慢慢跑,投不准就多玩几次,只要你动起来开心了,就够了啊。 那天从北海道回来,岸田森就把卖出去的雪板又赎了回来,他辞掉了国家队给他安排的行政工作,决定去给乡村的小孩当滑雪教练,这一做,就是一辈子。
被骂“不务正业”15年:他把滑雪课开进了日本1200所乡村小学
最开始做大众滑雪推广的时候,岸田森是整个日本滑雪界的笑柄。 同行说他“放着国家队教练的位置不做,去教农村小孩瞎玩,纯粹是脑子摔坏了”,亲戚朋友也劝他,说培养奥运冠军才是“有面子的事”,教普通人滑雪赚不到钱也出不了名,纯属浪费时间,可岸田森不听,他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买了100副儿童雪板,每周开车3小时去北海道最偏远的几所乡村小学上免费滑雪课。 佐藤就是那时候认识岸田森的,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学校的体育课从来不敢参加,怕同学笑话,岸田森第一次来学校上课的时候,他就躲在操场边的树后面看,岸田森看到他,主动走过去问他想不想试试,他摇头说自己腿不好,肯定滑不了,岸田森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说“我以前腿也断过,医生说我以后都滑不了雪,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滑雪不需要你跑得多快,能站在板上感受风就行”。 后来岸田森特意给他定制了适合他腿型的雪板,每周上课都单独教他,佐藤说他第一次站在雪道上滑出去10米的时候,觉得自己“像飞起来了一样”,那是他长到12岁,第一次觉得自己和别的小孩没有区别,现在佐藤虽然当不了专业运动员,但是他已经教了200多个中国小孩滑雪,其中还有3个是和他小时候一样有肢体残疾的小孩,“岸田老师说,滑雪是给所有人玩的,不是给身体健康的、有天赋的少数人玩的”。 从1975年到1990年,岸田森跑遍了日本所有的都道府县,自己掏腰包买了超过5000副雪板送给乡村的孩子,把滑雪课开进了1200所乡村中小学,最穷的时候他连油钱都加不起,就去滑雪场当巡山员,晚上在雪场的杂物间住,赚的钱全部拿来买雪板、付路费,直到1998年长野冬奥会举办,日本的大众滑雪普及率从不足3%涨到了27%,有记者去做调查,发现一半以上的成年滑雪爱好者,小时候都上过岸田森的免费滑雪课,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这个被骂了十几年“不务正业”的老头,才是真正给日本冰雪运动打地基的人。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听人说“体育强国就是要多拿奥运金牌”,可我这些年跑了很多地方,发现真的不是这样:有的地方花几千万建专业的体育场馆,一年到头不对外开放,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有的家长送小孩去学体育,第一句话就问“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要是不能转头就走,可你要知道,1000个普通孩子能自由地享受运动的快乐,比1个奥运冠军,更能支撑起一个国家的体育根基啊,就像岸田森说的:“金牌拿得再多,普通人冬天连个滑雪的地方都没有,那也算不得冰雪运动强国。”
和中国的40年缘分:他说体育的快乐没有国界
岸田森和中国的缘分,从1983年就开始了。 那时候中国的大众冰雪运动刚起步,整个黑龙江省只有亚布力一个对外营业的滑雪场,会滑雪的教练加起来不到10个,岸田森受中国体育局的邀请来做交流,看到当地的小孩冬天只能在雪地里滚,连雪板是什么都不知道,当场就决定每年都来中国做免费的滑雪培训,那次他回去之后,自己凑了200副雪板,托朋友运到了黑龙江,送给当地的小学。 佐藤说,岸田森这40年,来了中国不下50次,从黑龙江的亚布力到河北的崇礼,再到吉林的长白山,几乎所有中国的滑雪场都留下过他的脚印,2022年北京冬奥会举办的时候,已经81岁的岸田森特意提前3个月做身体训练,坐着轮椅来参加开幕式,他看到开幕式上播放的“中国3亿人参与冰雪运动”的宣传片,坐在观众席哭得像个小孩,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东亚的小孩冬天都能滑上雪,现在中国做到了,我比自己拿了奥运金牌还开心。” 去年冬天,82岁的岸田森还去了张家口的崇礼雪场,和当地的小学一年级的小孩一起上滑雪课,有个小朋友摔了坐在地上哭,他过去扶,还教小朋友“摔跤的时候要往侧面倒,屁股先着地,就不会疼”,小朋友不知道他是谁,拉着他的手喊“滑雪爷爷”,他开心了好几天,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称呼。 现在总有一些人,喜欢把体育和政治绑在一起,一说哪个国家的运动员、哪个国家的体育项目,就带着偏见,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岸田森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最本质的东西是全人类共通的: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不管你是80岁的老头还是8岁的小孩,不管你是专业运动员还是第一次滑雪的新手,站在雪道上往下滑的时候,风刮过耳边的感觉,那种摆脱了所有压力的自由和快乐,是一模一样的,体育从来没有国界,更没有高低贵贱,快乐才是唯一的标准。
别让功利主义,杀死了体育本该有的温度
和佐藤分开之后,我回去找了好多岸田森的采访和自传来看,印象最深的是他在2023年的一次公开演讲里说的话:“现在的人总喜欢问‘做这个有什么用’,问滑雪能赚多少钱,跑步能有什么好处,打个球能不能给孩子升学加分,可要是做什么都要先问有用没用,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太认同这句话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生活里充满了“功利主义”的计算:健身要算能消耗多少卡路里,跑马拉松要拍个朋友圈晒步数,连小孩下楼玩个滑板,家长都要问“学这个能不能考级”,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有没有收益”的天平上称,连体育这种最该纯粹的东西,都变成了用来换钱、换名气、换加分的工具,却忘了体育本身最珍贵的是什么:是你跑了800米冲过终点线时的成就感,是你和朋友打球打输了互相吐槽的快乐,是你第一次从雪道上滑下来哪怕摔了个狗吃屎,也想爬起来再试一次的勇气。 我之前做互联网运营,每天996,压力大到天天失眠,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我多去运动,我那时候还觉得“运动多浪费时间,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多写两个方案”,直到去年去长白山碰到佐藤,他拉着我去滑了一次雪,我第一次从初级道滑下来,摔得浑身是雪,起来的时候却笑得停不下来,那时候我才懂岸田森说的“体育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是什么意思:你在运动的时候,不用想KPI,不用想房租房贷,不用想别人对你的期待,你只需要感受你的身体,感受风,感受快乐,这就够了。 佐藤说,现在岸田森年纪大了,滑不了长的雪道了,但是每年冬天还是会去北海道的小学给小朋友讲滑雪的故事,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东亚的每一个小孩,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不管是身体健康的还是有残疾的,都能有机会站在雪道上,感受一次滑雪的快乐。 其实我们讨论了这么久的“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奖牌榜上的数字,不是媒体渲染的神话,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的时候,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你摔了又爬起来的勇气,是你和朋友一起奔跑一起玩闹的时光,是你在疲惫的生活里,能抓住的最纯粹的快乐。 就像岸田森说的:“体育从来不是金牌的附属品,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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