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印尼雅加达出差，周末闲得慌找当地朋友带我去打羽毛球，特意选了郊区一个收费便宜的平民球馆，进门刚换好鞋，就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训练服的男人蹲在场边，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系鞋带，我当时还跟朋友嘀咕“这人长得好像以前男双世界第一的那个皮纳斯啊”，朋友笑了：“就是他啊，每周有四天都在这儿免费带小孩练球。”
那天我跟他打了半场男双，32岁的他跟腱做过手术，跳得不如巅峰时期高，但后场杀球还是砸得地板砰砰响，休息的时候他给我递了一瓶冰矿泉水，看到我穿的中国队队服还笑着说“以前跟傅海峰打球的时候，我杀球都被他挡回来，太厉害”，那天的聊天彻底打破了我对顶级体育明星的固有印象，我以前总觉得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退役后要么当教练、要么走穴捞钱，可皮纳斯走了一条少有人走的、更难也更滚烫的路。
没人记得，“小黄人”的杀球里有一半是他在扛
熟悉羽毛球的人肯定都听过“小黄人”组合的名号，2017到2019年这对印尼男双几乎统治了整个男双赛场，连续三年世界排名第一，拿了24个世界羽联超级赛冠军、1次世锦赛冠军、1次亚运会冠军，巅峰时期只要他们参赛，其他组合基本都是争亚军的份，但大多数人提到小黄人，第一反应都是鬼马跳脱的苏卡穆约：网前快得像闪电的反应，赢球后耍帅的手势，偶尔挑衅对手的争议动作，几乎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苏卡穆约身上，很少有人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皮纳斯，才是这个组合真正的“基本盘”。
我以前熬夜看过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男双决赛，印尼主场对阵中国组合李俊慧刘雨辰，第一局苏卡穆约网前被压制，连续丢分，全场观众都在喊苏卡穆约的名字，只有皮纳斯默默扛下了所有后场进攻，连着7拍重杀砸得对手根本抬不起拍，最后一个压线杀球拿了赛点的时候，他只是擦了擦汗，把跑过来庆祝的苏卡穆约推到了镜头前面，后来我看技术统计，那场比赛皮纳斯的跑动距离比苏卡穆约多了整整三分之一，后场杀球得分占比超过65%，连解说都开玩笑说“苏卡穆约负责帅，皮纳斯负责赢”。
我一直都觉得，双打项目里“绿叶”的价值被远远低估了，皮纳斯出身苏门答腊的一个小渔村，小时候家里穷到买不起碳素球拍，只能用木板绑上鱼线当球拍，在沙滩上画个线就跟邻居小孩打，12岁被教练看中带到雅加达练球，连住宿费都交不起，晚上就在球馆的长椅上睡觉，进了国家队之后他一直是陪练的角色，直到23岁才跟比自己小两岁的苏卡穆约搭档，他知道苏卡穆约网前天赋好、性格张扬，就主动退到后场干脏活累活：杀球、补位、救对手的重杀，苏卡穆约耍帅丢的分，他默默追回来，苏卡穆约赢球出风头,他就站在后面笑。
2021年东京奥运会，小黄人作为头号种子爆冷止步八强，所有人都在骂苏卡穆约太飘、打法太浪，没人知道皮纳斯赛前跟腱已经严重撕裂，打了两针封闭才上场，跳起来的时候脚都是麻的，奥运会结束后他做了跟腱手术，医生告诉他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他宣布退役那天，苏卡穆约在社交平台发了很长的文字哭着说“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后来苏卡穆约换了三个搭档，成绩一落千丈，现在世界排名连前10都挤不进去，所有人都才反应过来：原来皮纳斯才是小黄人真正的灵魂。
告别赛场的那天，他把所有奖牌都卖了
皮纳斯退役的时候，印尼羽协给他发了国家队教练的聘书，还有好几家体育品牌找他做代言人，开的年薪折合成人民币有好几百万，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过上轻松的好日子了，结果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傻眼的事：把自己所有的奖牌，包括世锦赛金牌、亚运会金牌、全英赛金牌全部拍卖了，凑了27亿印尼盾，折合成人民币大概120万,回自己老家苏门答腊的渔村建了一所免费的羽毛球学校。
我上次碰到他的时候，他的学校已经开了两年多了，现在有120多个小孩，最小的7岁，最大的15岁，全部是附近渔村、贫民窟的小孩，不用交一分钱学费，训练用的球拍、球衣、球鞋都是他出钱买的，每天训练完还管一顿午饭，家远的小孩他还补贴车费，他找了三个以前的国家队队友当教练，自己每周四天泡在各个郊区的球馆带小孩，剩下三天接点小的商业活动，赚的钱全部投到学校里，自己开的还是十年前买的二手丰田,手上戴的电子表还是2017年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品牌方送的。
那天他给我看他手机里一个12岁小孩的视频，小孩爸爸是雅加达街头的摩的司机，妈妈在菜市场卖菜，以前天天在菜市场的空地上用塑料拍打球，被皮纳斯碰到之后带回了学校，练了两年现在拿了印尼全国U13组的男单亚军，明年就要进国青队了，皮纳斯笑着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支自己的碳素球拍，那时候要攒半年的钱才买得起，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一个有天赋的小孩，因为买不起球拍打不了球。”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我们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把奖牌当资本，靠着以前的荣誉变现赚快钱，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荣誉、钱全部掏出来，给底层的小孩铺路，皮纳斯说他拍卖奖牌的时候有人骂他傻，说那些奖牌放几十年后价值会翻好几倍，他当时在社交平台上写：“这些奖牌放在我家柜子里只是个落灰的摆设，换成球拍、球馆、午饭，能让几百个小孩有机会改变命运，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现在他的学校已经出了3个国青队的队员，还有十几个小孩在省级比赛里拿了奖，去年印尼羽协专门给他的学校拨了一部分经费，他二话没说又在雅加达的贫民窟开了第二个训练点，现在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去球馆给小孩喂球,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忙。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皮纳斯”？
那天跟皮纳斯聊完，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表哥家的小孩，小孩今年10岁，打羽毛球特别有天赋，市队的教练说他是难得的好苗子，但是一年训练费加比赛费、装备费要10万块，表哥表嫂都是普通的上班族，一个月加起来工资才8000多，根本掏不起这笔钱，最后只能让小孩放弃打球，老老实实在家写作业，我表哥当时跟我说：“普通人哪玩得起专业体育啊，这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才敢想的路。”
这句话我听了特别难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变成了两种极端：要么是塔尖上的奥运冠军，拿了金牌举国欢庆，要么是普通人掏钱才能享受的“消费项目”：打一小时羽毛球要50块，报一节私教课要300块，连跑个步都要办几千块的健身卡，普通家庭的小孩就算有天赋，也根本跨不过那道钱的门槛，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奥运奖牌榜上的数字堆出来的，而是靠每个普通人都有地方运动，每个有天赋的小孩都能有机会往上走，塔基够扎实,塔顶的人才会够多。
皮纳斯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在给印尼羽毛球搭最底层的塔基，印尼为什么能几十年都是羽毛球强国？不是因为他们的国家队训练有多先进，而是因为全国各地有无数像皮纳斯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扎根在渔村、贫民窟、郊区的球馆，免费给小孩教球，几块烂球拍、一片水泥地，就能走出下一个世界冠军，我们之前爆火的贵州村BA、村超为什么能火遍全国？本质上就是因为大家太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体育了：没有高额的报名费，没有昂贵的装备，农民白天干农活，晚上凑在一起打球，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猪、几袋米，大家喜欢的就是体育本身,而不是体育背后的利益。
我以前觉得体育明星的价值就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有多少粉丝，但是认识皮纳斯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偶像，是能把体育的火种递给更多普通人的人，他不用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的时候,比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耀眼。
现在每次我去球馆打球，看到那些被家长带着、穿着昂贵的装备、一节课几百块学球的小孩，我都会想起皮纳斯学校里那些光着脚、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在水泥地上跑跳的小孩，他们没有好的条件，但是对羽毛球的热爱一点都不少，我们总说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可很多时候，我们给起跑线划了太高的门槛，把那些真正有天赋、有热爱的小孩,挡在了门外。
皮纳斯今年说他的愿望是，未来五年能在印尼开10个免费的训练点，让1000个穷人家的小孩能打得上球，我想，如果我们身边也能多几个这样的“皮纳斯”，多几个愿意把资源沉到底层的体育人，我们的体育，才真的能算“强”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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