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很多外地球迷提起福建浔兴，第一反应往往是“哦，那个三分投得特别猛，防守也漏得特别快的队呗”，搁前几年我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11月去晋江做鞋企调研，打车碰到50多岁的本地司机陈叔，我才知道我对这支球队的误解有多深，那天陈叔穿的夹克口袋里露出来半张泛黄的球票，印着2005年CBA福建对阵八一的字样，他见我盯着看，挠挠头笑：“年轻时候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内场票，那天龚松林跟刘玉栋对飙砍了32分，我喊得嗓子哑了三天，后来这票就一直揣兜里，算个念想。”那天我们没着急去目的地，绕着祖昌体育馆转了半圈，陈叔给我讲了一路他和浔兴的故事，我才突然明白：这支被很多人调侃成“虐菜大队”的球队，从来不是悬浮在职业联赛里的商业符号，它是长在晋江烟火里的,属于每个普通人的青春。
从厂队到CBA，浔兴的根早就扎在晋江的烟火里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的CBA福建浔兴队，最早就是浔兴集团的员工厂队，上个世纪90年代，晋江的制造业已经遍地开花，浔兴是做拉链起家的本地龙头企业，老板本身就是篮球迷，厂里招工人都优先会打球的，下班了就组织各车间打比赛，赢了的车间每人多发两箱脉动加500块奖金，比评先进还热闹，1999年浔兴正式注册篮球俱乐部，2002年冲CBA成功，这支从工厂车间里走出来的球队，从诞生第一天起，观众就是身边的工友、村口的邻居、学校的学生，从来没有什么“职业球队的距离感”。 我去晋江的时候刚好赶上当地的村级篮球联赛，陈叔特意拉我去他老家的村子看球，场地就是村口的灯光球场，围栏外挤得水泄不通，有搬着小马扎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不少穿着厂服刚下班的年轻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卤面，那场球他们村请了两个黑人外援，据说打一场出场费8000块，赢了还有额外奖金，最后他们村赢了3分，场边的鞭炮直接就点上了，比过年还热闹，陈叔说他儿子就在当地的鞋厂上班，厂里也有篮球队，上个月赢了隔壁厂的比赛，老板给每个队员发了两双新款运动鞋加1000块红包，“我们这里的人，就爱这个，做生意爱拼，打球也爱拼，输赢其次，场面必须好看”。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多CBA球队的问题就是和本地观众离得太远，企业办球队更像是打广告，球迷看球也像是追陌生的明星，但浔兴完全不一样，你在祖昌体育馆门口买水，卖水的阿婆可能看了浔兴20年球；你旁边坐的观众，可能就是浔兴集团车间里的工人，下班了换了衣服就来加油；甚至场上的球员去吃夜宵，老板都有可能免单，说“今天投的那个三分太帅了，这单我请”，这种刻在烟火气里的联结，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也是浔兴不管成绩好坏,永远有一批死忠球迷跟着的根本原因。
那些年的“福建跑轰团”，藏着几代福建球迷的青春
老球迷肯定都记得，浔兴刚进CBA那几年，就是整个联赛里最特立独行的存在，别的队都在磨阵地、拼防守，福建队偏不，拿着球就往前冲，三分线外有空位抬手就投，赢就赢个酣畅淋漓，输也输个坦坦荡荡，2003年龚松林进队之后，“福建球王”直接把这种风格推到了顶峰，陈叔说2005年打八一那场，他们整条街的工厂都提前半小时下班，小卖部的21寸彩电前面围了三四十个人，冰啤酒卖断了货，龚松林每次投进三分，整条街的欢呼声能盖过工厂的机器声。 后来王哲林出道，加上赵泰隆、陈林坚的“三分双子星”，福建队的“跑轰”风格更是成了联赛里的一道风景，2018-2019赛季王哲林拿常规赛MVP那一年，我还在上大学，宿舍里有两个福建的同学，只要有福建的比赛，整个宿舍都得跟着他们喊，那场打广厦的比赛，三个人合砍80分，最后赢了12分，我那两个同学在阳台喊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楼管阿姨跑上来敲门，以为我们打架了，那个赛季福建队打进了季后赛，虽然最后输给了辽宁，但只要看过那支福建队打球的人，都忘不了那种全场飞奔、三分雨下不停的爽快感。 网上总有人骂福建队“不重视防守”“没有上进心”，我反而觉得这就是福建篮球最可爱的地方，晋江人做生意从来都是敞亮的，不搞弯弯绕绕，打球也一样，宁愿120:118输得痛快，也不愿意60:55赢的憋屈，就是要把篮球最有观赏性的一面给球迷看，这种风格不是软，更不是懒，是刻在福建人骨子里的爽利，输了就回去练，下次再赢回来，但是打比赛必须打得好看，不能让买票进场的球迷觉得亏得慌，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联赛里那么多磨洋工的球队，愿意实打实给观众表演的,福建队算头一个。
最低谷的那两年，没人真正想过放弃浔兴
2021年王哲林转会上海，应该是浔兴这些年最低谷的时候，那个赛季福建队只赢了6场球，排名联赛倒数第二，网上到处都是传言，说浔兴要卖队，要把主场搬出福建，甚至有人说“福建就不该有CBA球队”，我问过陈叔，那时候你们就不担心吗？陈叔笑了笑说：“担心啥？我们晋江人做事业哪有那么容易放弃，拉链都能做到全国第一，球队还能办不下去？大不了就陪年轻人练几年，总有打出来的那天。” 我后来去祖昌体育馆看过一场那个赛季的比赛，福建打北京，最后输了18分，但是上座率居然有六成，很多都是穿着各色厂服的工人，有的手里还拎着饭盒，边吃边看，打得好就喊好，打得不好也骂两句，但是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一个工人跟同伴说：“今天那几个小孩投的还行，下次再来。”门口卖水的张阿婆我印象特别深，70多岁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龚松林13号球衣，每场比赛都来，那段时间球票卖得不好，她自己掏腰包买了20张票，送给旁边工厂里的外地工人，说“我们晋江的队，哪怕输，场子里也要坐满人才有气势，你们来捧个人场，水我免费给你们装”。 还有个做跨境电商的晋江老板我也印象很深，那段时间福建队去广东打客场，他自己包了一辆中巴，拉了12个员工去客场加油，最后福建输了10分，他直接带着球员去吃潮汕牛肉火锅，说“没关系，你们年轻人敢打敢拼就好，回去好好练，下次来了我还请你们吃”，你看，这就是晋江球迷，他们不会因为你成绩好就凑上来追捧，也不会因为你成绩差就转身就走，他们看浔兴就像看自己家的孩子，考差了骂两句，但是转头还是要给你买牛奶补营养，下次接着考。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成绩，是情感联结，你能想象曼联从曼彻斯特搬走吗？你能想象湖人离开洛杉矶吗？浔兴对于晋江就是这样的存在，成绩差可以练，球员走了可以补，但是根不能挪，因为这里的球迷早就把球队当成了家人,家人不会因为你考倒数就不认你。
年轻人们冒头的现在，我们等的春天已经来了
其实这两年看福建队的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已经回来了，黎伊扬的传球越来越老道，邹阳的防守和扣篮每次都能点燃全场，陈林坚当了老大哥之后，也越来越有担当，加上外援杰曼的突破，现在的福建队，虽然还不是联赛顶尖的队伍，但是每场球都拼到最后，已经很少出现以前那种大比分崩盘的情况了。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晋江，刚好赶上福建打上海的比赛，最后30秒两队打平，邹阳抢下前场篮板补篮绝杀，整个场馆直接炸了，我旁边坐的是泉州师范的一个00后学生，跳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四果汤直接撒了我一身，他赶紧给我道歉，我笑着说没事，我也高兴，他说他从高中就看邹阳打CUBA，邹阳来福建之后，他每场主场比赛都来，“现在我们队都是年轻人，虽然有时候打得不稳，但是敢拼啊，我相信再过两年，我们肯定能进季后赛，甚至能冲四强”。 网上总有人说福建队不舍得花钱，买不来好外援，练不出好球员，我反而觉得这是晋江人的智慧，晋江人做事业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的，做拉链能做到全国第一，做鞋子能做到世界知名，做球队也一样，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成绩砸钱买老将，慢慢攒年轻人，慢慢磨技术，基础打牢了，成绩自然就上来了，就像现在的福建队，黎伊扬才25岁，邹阳才23岁，还有一堆00后的新秀正在成长，再过两三年，等这些年轻人练出来，当年的“三分雨”肯定能再次下起来。 那天我走的时候又碰到了陈叔，他现在的手机壁纸是邹阳的扣篮照，他说他现在每场福建的比赛都看直播，已经跟孙子说好了，等福建队下次进季后赛，就带孙子去现场看球，给他讲当年龚松林的故事，讲他年轻时候蹲在小卖部门口看球的故事。 其实你仔细想想，福建浔兴男篮从来都不是积分榜上的一个名字，也不是一场场胜负的数字，它是晋江街头飘着的卤面香，是小卖部冰啤酒的泡沫，是工厂下班之后的欢呼声，是刻在每个福建球迷骨子里的“爱拼才会赢”，只要这股劲在，浔兴就永远不会倒，福建的篮球火,就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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