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托业内朋友的福,拿到了国家跳水队公开训练日的入场券，我揣着个相机在训练馆蹲了整整8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手里多了半袋小队员塞给我的橘子糖，脑子里之前对“跳水梦之队”的刻板印象碎得渣都不剩，以前我总觉得这群人就是跳台上的神：零失误、零情绪、压得住水花、拿得住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永远从容淡定，拿冠军是天经地义的事，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他们为了抢一根烤肠追得满走廊跑，看见他们摔疼了背着教练偷偷抹眼泪，看见他们训练结束后瘫在垫子上刷宠物短视频笑出鹅叫，才突然反应过来：哦，原来那些被我们捧上神坛的梦之队成员，首先是一群会疼、会懒、会嘴馋的普通人啊。
跳台上是零失误的“大魔王”，私底下是抢奶茶的“幼稚鬼”
那天我刚进训练馆的时候,正好赶上上午的训练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往休息室走，我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后面的全红婵，她扎着个高马尾，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个没拆开的棒棒糖，旁边的陈芋汐伸手就抢，她嗷呜一声就往旁边躲，两个人追着跑了十来米，最后撞到了过来送水的施廷懋怀里，施廷懋假装板着脸敲了敲两个人的额头：“刚出训练馆就疯，待会出汗了下午又要感冒。”两个人对着她吐了吐舌头，手牵着手去门口的自动售卖机买冰可乐去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这哪是新闻里那个站在10米台上面不改色拿奥运冠军的“水花消失术”传人啊，明明就是我家楼下会为了半块蛋糕跟姐姐打架的初二小姑娘，后来跟队里的工作人员聊天才知道，这种“幼稚”的戏码每天都在队里上演：全红婵藏在枕头底下的辣条经常被陈芋汐偷拿，她就会偷偷把陈芋汐的训练用头套藏到储物柜最顶层；王宗源每次出去比赛都会带一大包零食，回来一定会被同屋的队友抢得只剩个包装袋；就连32岁的施廷懋，现在当教练了还会跟小队员抢草莓吃，上次她发朋友圈吐槽“现在的小孩太能抢了，我一盒草莓只吃到了3颗”，配图是一群小队员围着她做鬼脸。
之前我看到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采访,记者问全红婵“你比赛完最想做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想去游乐园玩过山车，吃好多好多辣条”，后来她奥运夺冠，真的有粉丝给她寄了整整一箱子辣条，结果被教练全部没收了，说“训练期间不能吃太多垃圾食品，拿了周测前三名才能领一包”，工作人员跟我说，那段时间全红婵训练特别拼，连着拿了三次周测第一，领了三包辣条，偷偷藏在宿舍里，每天拿出来吃一根，宝贝得不行。
我当时听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突然有点鼻酸,我们总说“梦之队拿冠军是家常便饭”，总觉得他们站在那里就应该赢，可是我们忘了，全红婵才16岁，陈芋汐也才18岁，正是爱闹爱吃的年纪，普通小孩这个时候放学了可以随便吃辣条喝奶茶，周末可以跟朋友去游乐园玩，但是他们不行，他们的每一口零食都要算着热量，每一次外出都要提前报备，连玩过山车的时间都没有，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小快乐，对他们来说是要靠“拿前三名”才能兑换的奖励。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明星”最大的误解，就是总喜欢把他们塑造成没有七情六欲的“夺冠机器”，好像他们生来就为了拿金牌，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娱乐，连喜欢吃零食都是“不专业”的表现，但其实正是这些“不专业”的小细节，才让他们的形象更鲜活：他们会为了一根烤肠开心半天，会为了抢零食跟队友打闹，会在训练间隙刷短视频笑到直不起腰，这些接地气的特质，从来不会折损他们的光环，反而会让我们明白：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神话，其实都是普通人咬着牙拼出来的。
你看到的是“水花消失术”，看不到的是摔得青紫的后背和不敢碰的滑梯
那天在训练馆,我亲眼看到一个12岁的小队员练10米台的向后翻腾动作，站在台上犹豫了快10分钟，最后咬着牙跳了下来，动作没做到位，横着拍进了水里，“啪”的一声听得我都疼，她上岸的时候后背全是红印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教练给她喷了点云南白药，摸了摸她的头问“还行吗”，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10分钟后又站在了10米台上。
工作人员跟我说,这是每个跳水队员的必经之路，“没有没被水拍过的跳水运动员，拍得轻的就是红一片，拍得重的直接晕过去的都有，还有的摔得耳膜穿孔，腰伤更是家常便饭”，我之前看全红婵的采访，她自己说练207C（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的时候，摔过无数次，每次摔得都头晕恶心，好几天缓不过来，最想放弃的时候，她就给爸爸打视频，爸爸跟她说“不想练就回来”，但她挂了电话还是回去接着练，“我想拿冠军，给妈妈治病”。
去年世锦赛的时候,全红婵207C动作失误，只拿到了8.5分，下来之后她低着头抠手指，陈芋汐过来抱了抱她，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是后面的动作她一个比一个跳得好，最后还是拿了银牌，后来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回去再加练100次207C，下次肯定跳好”，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是不知道多少次从10米台摔下来的疼痛。
还有我们熟悉的“跳水皇后”吴敏霞，之前她带女儿去游乐园玩，女儿拉着她要坐水上滑梯，她站在滑梯旁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上去，后来她在视频里说“我练跳水练了20多年，从10米台跳下来不知道多少次，但是现在一看到从高处往水里冲的东西就犯怵，小时候摔的阴影真的留一辈子”，吴敏霞职业生涯里受过多少伤？腰间盘突出、脚踝骨折、耳膜穿孔，连她自己都数不清，每次比赛前都要打封闭才能上场，我们只看到她拿了5块奥运金牌，看到她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看不到她背后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日子。
我之前跟一个体育博主聊过,他说“大家都爱说梦之队是‘降维打击’，好像他们的天赋就决定了他们肯定赢，但是你去看看他们的训练视频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赢家，所谓的‘水花消失术’，不过是几万次重复训练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你看到他们跳下去水花都没溅起来，那是他们摔了几万次才换回来的结果”。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你以为的毫不费力，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付出，我们总调侃“跳水梦之队参赛，其他国家只能争银牌”，但是这句话的分量，是每个队员用十几年的青春、一身的伤病堆出来的，他们不是神，他们只是比普通人更能扛疼、更能吃苦而已。
从“必须赢”到“享受比赛”，梦之队的成长也是我们的体育观成长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我们看梦之队的比赛，心态已经变了很多，以前我小时候看奥运，只要跳水队没拿金牌，我都会气得哭半天，觉得“他们怎么能输呢”，网上也会有很多人骂，说“对不起国家的培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上次杭州亚运会，全红婵预赛跳砸了207C，镜头扫到观众席，大家都在喊“全红婵加油”，没有一个人嘘她，后来她决赛追分拿了冠军，全网都在夸，就算没拿，我相信也不会有人骂她。
去年世锦赛,陈芋汐拿了单人10米台的冠军，全红婵拿了银牌，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笑着抱在一起，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两个小姑娘都太棒了，不管谁赢都是中国赢”，放在十几年前，这种场景是不敢想的，以前只要两个中国队员竞争，肯定会有拉踩的言论，但是现在大家更在意的是他们有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水平，有没有开心。
前几天我看退役跳水冠军何冲的短视频,他说“我们那个时候比赛，压力真的太大了，要是拿了第二，都觉得对不起所有人，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的小孩真的幸福多了，比完赛还能跟对手交换小礼物，输了也有人安慰，大家不会只盯着金牌看”，确实，之前全红婵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比赛的时候会不会怕输”，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不怕啊，跳好自己的动作就行，跳完了就能去吃好吃的了”，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是反而更动人。
我自己也是这几年才慢慢想明白,我们为什么爱梦之队？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永远能拿金牌，而是因为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因为他们哪怕摔了无数次，还是敢站在跳台上的勇气，如果我们对他们的期待只有“拿金牌”这一个选项，那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
上个月大运会的时候,有个19岁的跳水小将跳失误了，下来之后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还比了个耶，我当时看到那个画面特别感动，换做以前，可能会有人骂她“没心没肺，输了还笑”，但是现在评论区全是“没关系啊，你已经很棒了”“太可爱了，下次加油”，你看，这就是我们的进步，我们不再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我们开始学会享受比赛本身，学会看到金牌之外的闪光点。
那天开放日结束的时候,我站在训练馆门口，看到全红婵和陈芋汐手牵着手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烤肠，夕阳落在她们身上，全红婵举着烤肠蹦蹦跳跳的，陈芋汐在旁边笑着帮她整理帽子，没有跳台，没有奖牌，没有摄像机对着她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小姑娘，在为一根刚出炉的烤肠开心。
我突然就想起之前有人问过“梦之队的‘梦’到底是什么”，以前我觉得是“冠军梦”，是“永远赢的神话”，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这个“梦”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它是一群普通人，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拼尽全力的样子，是他们哪怕满身伤病，还是愿意站在跳台上的热爱，是他们跳完之后能为一根烤肠开心半天的鲜活，梦之队成员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神，他们只是一群选择了跳水的普通人，他们会怕疼，会嘴馋，会有失误，会想偷懒，但是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梦想，把这些普通人的欲望暂时放下，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跳，直到把“不可能”变成“我可以”，这才是我们爱他们的原因，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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