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武汉新华路体育场看湖北U16梯队的热身赛，散场时在出口撞见了殷立华，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运动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封皮掉漆的战术本，正蹲在路边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小队员贴创可贴，嘴里还念叨着“下次抢球别硬冲，先护好自己”，旁边的球迷认出来他，凑过去要签名，他连忙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接过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末了还加了一句“好好踢球，好好做人”。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翘，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球迷对他的评价：殷立华不是中国足球成绩最好的教练，却是最有人情味、最把根扎在泥土里的教练，他这一辈子和足球绑在一起的70年，其实就是一部中国地方足球、基层足球的活历史。
从湖北队后卫到冲甲功勋：他的足球字典里从来没有“飘”字
殷立华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16岁进湖北青年队，踢了12年后卫，退役之后顺理成章留队当教练，很多老湖北球迷对他的第一印象，踏实”：他当球员的时候，是队里最拼的那个，为了救一个边线球能直接撞到场边的广告牌上；当教练之后，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队员的体能数据、技术特点，他全都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比谁都清楚。
1997年的甲B联赛，是殷立华人生里第一个高光时刻，当时他接下武汉雅琪队的教鞭，赛季初定下的目标就是“冲甲A”，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武汉队当时没什么大牌球员，经费也有限，怎么跟那些投入巨大的对手拼？但殷立华就认一个理：“湖北有这么多会踢球的孩子，我们凭什么不能踢顶级联赛？” 我后来听当年的队员蔡晟回忆，那个赛季殷立华几乎就没回过家，吃住都在队里，每次赛前准备会，他能把对手每个球员的跑动习惯、惯用脚都讲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轮打江苏加佳，赢球就能冲A，比赛打到87分钟还是0比0，殷立华站在场边，烟捏在手里都揉碎了也没点，嗓子喊得全哑，旁边助理教练递过来的水，他接过手都抖得洒了一半，直到蔡晟接张斌的角球顶进绝杀球，全场三万多球迷齐声喊“殷立华”的名字，他才蹲在地上，捂住脸哭了。 后来球队庆祝，队员把他抛起来的时候，他口袋里揣的给女儿准备的16岁生日蛋糕都被挤扁了，那天他忙到凌晨才回家，女儿非但没生气，还抱着挤扁的蛋糕说：“我爸把武汉队带进甲A，就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冲A成功之后，好几家外地俱乐部给殷立华开了翻倍的年薪挖他，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去年和他在体育场旁边的热干面小店聊天，提到这件事他还笑：“我是湖北养大的球员，湖北足球刚有点起色，我走了像什么话？人这一辈子不能只盯着钱看，总得有点什么比钱重要的东西对吧？” 我当时特别感慨，现在的足球圈里，大家谈的都是转会费、年薪、商业价值，像殷立华这样把“归属感”三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实在太少了，我们总说地方足球没有文化，其实所谓的足球文化，就是一个个像殷立华这样的人，愿意守着自己的家乡球队，愿意把根扎在这里,慢慢熬出来的。
漂泊半生归来，他把重心沉到了最基层的青训
殷立华的执教生涯其实并不顺，带武汉队打了一年甲A之后，因为成绩波动下课，后来先后去了上海浦东、青岛海利丰，还当过几次“救火教练”，兜兜转转十几年，2014年他从职业队退下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休享福了，没想到他转头就去了宜昌，带起了U12的青训梯队。 当时身边的人都劝他：“你都60多了，放着武汉的好日子不过，去宜昌带小孩踢球，赚得少还累，图什么？”殷立华说：“我带了一辈子职业队，太知道好苗子有多重要了，现在职业队的苗子越来越差，我不去基层抓，以后湖北足球还有人吗？” 他在宜昌带青训的那几年，留下了太多让人动容的故事，2018年他去宜昌下面的县城选苗子，在一个土操场上看到了11岁的小宇：小孩穿一双补了三次的旧球鞋，跑得比所有人都快，断球准得很，就是瘦得厉害，一问才知道，小宇爸妈在深圳打工，奶奶每个月只有2000多的养老金，连每个月800块的训练费都交不起，殷立华当场就拉着小宇奶奶的手说：“这孩子我收了，所有训练费、球鞋钱、比赛报名费我都出，你只要每周把他送到训练场就行。” 后来的三年，殷立华不仅包了小宇所有的训练费用，冬天怕孩子冻着，给他买羽绒服，孩子奶奶生病，他还开车送老人去医院，2023年小宇入选U16国少队的那天，第一个电话打给殷立华，带着哭腔说：“殷爷爷，我选上了，我穿的是1号球衣，跟你当年踢球的号码一样。”我见过殷立华手机里存的小宇穿国少队服的照片，他给我看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你看，这就是我带青训的意义，比我当年带武汉冲甲A还开心。” 还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殷立华带青训的时候，宜昌的训练场冬天没有热水，小孩训练完洗冷水澡容易感冒，他二话不说就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给宿舍装了热水器，每天训练完都给小孩煮姜茶，有人说他傻，“这些钱本来应该俱乐部出，你干嘛自己掏？”殷立华说：“等俱乐部批下来，小孩都感冒好多次了，这点钱算什么，孩子的身体最重要。”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足球教练的认知总是有偏差，觉得能带顶级联赛、拿冠军的才是好教练，但其实像殷立华这样在基层默默付出的教练，才是中国足球的基石，他本来可以拿着顶级联赛顾问的高薪，每天喝喝茶看看球就把钱赚了，但他偏偏选择去蹲训练场，晒得比队员还黑，赚的还不如职业队教练的零头，这种选择,本身就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分量。
敢说真话的老教练：中国足球最缺的不是钱，是踏实做事的人
和殷立华聊天，你永远听不到场面话，他是出了名的敢说，上次我们一起看一个青少年邀请赛，有个队的教练为了赢球，让U12的队员故意卧草拖延时间，还教队员假摔，殷立华当场就冲过去跟那个教练吵了起来：“你是教小孩踢球还是教小孩耍小聪明？你现在教他们假摔、拖延时间，他们长大之后能踢好球？能做好人？”那个年轻教练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后来乖乖让队员正常踢了。 他跟我说，现在的青训太急功近利了，很多教练带U12的队伍，上来就练摆大巴，就为了赢比赛拿奖金，根本不练基础，小孩连颠球都颠不到100个，就开始练防守战术，“这样练出来的小孩，到了18岁根本没有创造力，成年队当然踢不出好成绩，我们现在总骂国家队成绩差，其实差的不是顶层的球员，是底层的青训逻辑啊。” 他还给我举了个例子，去年他去武汉一个足球特色学校考察，问教练平时都教孩子什么，教练说“主要教战术，保证打比赛能拿名次”，殷立华当场就让那些U10的小孩颠球，一半的小孩颠不到20个，他当时就火了：“U10不练球感不练基本功，练什么战术？你这是害了这些孩子！” 我特别认同他的观点，我们现在搞足球，总想着走捷径，总想着砸钱买外援、请大牌教练，就能快速出成绩，但从来不肯沉下心来抓基层、抓青训，一个国家的足球水平，从来不是由顶层的那十几个国脚决定的，是由下面成千上万的基层教练、成千上万的踢球的小孩决定的，如果我们的基层教练都想着赚快钱、拿名次，不肯踏踏实实教小孩基本功，不肯给小孩传递正确的足球观，那中国足球永远都好不了。 殷立华说，他年轻的时候踢球，教练教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做人，再踢球”，球踢不好可以练，人做不好，踢再好也没用，他带过的队员，不管是踢到国脚的，还是后来退役当体育老师的，他都告诉他们，不管干什么，都要踏实，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现在他带过的队员，有不少在各个地方当基层教练，还有的在山区给留守儿童当足球老师，每次收到他们的消息，殷立华都特别开心：“你看，我一个人能教多少孩子？他们要是都能好好教，那就能带出更多喜欢踢球的孩子，中国足球不就有希望了？”
73岁仍在训练场：他是中国足球的“燃灯者”
今年殷立华已经73岁了，还是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场，带武汉U10的梯队练基本功，他的腰不好，站久了就疼，就随身带个小马扎，坐一会站一会，看着小孩练颠球、练传球，看见动作不对就上去纠正，耐心得很。 他的孙子今年10岁，就在他带的梯队里踢球，上次武汉U10邀请赛拿了亚军，孙子拿着奖牌跑过来给他，他抱着孙子笑了半天，说“比我当年拿甲B冠军还高兴”，他家里的柜子里，没有摆什么金牌奖杯，摆的全是历届队员给他寄的明信片、照片，有在国家队踢球的队员寄的国家队队服，有在山区当老师的队员寄的山区小孩踢球的照片，还有已经退役开餐馆的队员寄的会员卡，每一样他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那天热身赛结束之后，我看着殷立华背着旧背包，骑上一辆掉漆的电动车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就觉得特别感动，他这一辈子，没有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没有当过国家队的教练，甚至很多年轻球迷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足球，献给了湖北足球，献给了基层的青训。 我之前总听到有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殷立华，想起那些在基层默默带小孩踢球的教练，想起那些在土操场上光着脚踢球的小孩，只要还有殷立华这样的人，愿意不计回报地扎根在基层，愿意把足球的种子撒到各个地方，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其实更应该说，足球要从更多殷立华这样的“燃灯者”抓起，他们就像黑夜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就能照亮中国足球往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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