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晚,2024年“鄞州杯”全国业余象棋公开赛在浙江宁波落下帷幕，当裁判长念出冠军名字“王天一”的时候，现场近千名观众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体育馆的顶棚，我作为跟访象棋行业7年的专项记者，挤在人群里被旁边激动的老棋迷撞得手里的录音笔都快掉了——这是王天一卸任杭州棋院教练、暂别职业赛场后首度公开参加正式赛事，也是他时隔8个月首次直面媒体的提问。
赛场千人围堵：35岁“外星人”仍是象棋界独一无二的顶流
我是比赛前3天拿到的参赛名单,看到王天一名字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主办方打错了，毕竟过去大半年，除了偶尔在私人棋友局的路透里能看到他的影子，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公开活动，连之前固定更新的社交平台都停更了4个月，直到主办方确认“确实是王天一本人报名”的消息放出来，整个象棋圈直接炸了：原本报名上限300人的比赛，最后硬生生涌进来700多名参赛者，还有不少外地棋迷专门买了机票过来当观众，主办方临时加了20个保安维持秩序，还是挡不住每轮比赛结束后围到王天一棋盘边的人群。
我身边站着72岁的绍兴棋迷张师傅,背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布包，里面装着2013年王天一第一次拿全国个人赛冠军时的签名棋盘，他说儿子特意给他买了往返的高铁票，让他一定要来要个新签名，“我儿子今年34，当年就是看着王天一的棋谱考上的象棋大师，现在在深圳教小孩下棋，知道王天一要来，提前一周就打电话让我务必过来，说这签名是给他最好的生日礼物。”张师傅在赛场边站了3个多小时，连水都没敢去买，就怕错过王天一出来的时刻，直到王天一夺冠后特意走到观众区和老棋迷打招呼，他挤到前面把棋盘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天我在现场最深的感受是,网上那些“王天一凉了”的说法真的很可笑，象棋作为一项小众运动，办了几十年的业余赛事，从来没有哪次能做到线上直播同时在线人数突破60万，也从来没有哪次比赛的周边签名照能被炒到上百元一张，王天一的号召力从来不是靠营销炒出来的，是连续10年等级分全国第一、大大小小120多个冠军、棋坛“外星人”的名号实打实攒下来的，我始终觉得，对于一项常年缺关注度的传统运动来说，能有一个让圈外人愿意停下来看两眼的顶流，从来都是好事，而不是什么值得抨击的事。
夺冠后首度回应：我从来没说过要退役，35岁正是棋手的黄金年龄
夺冠后的采访环节,王天一刚坐到话筒前，第一个问题就是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退役传闻”，他听到之后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都是瞎传的，我从来没公开说过要退役，今年才35岁，对于象棋运动员来说正是经验、体力、计算力都在峰值的黄金年龄，我为啥要退役？”
他说这次来打业余赛,纯粹是“闲得手痒”：“下了30年棋，一天不下就觉得缺了点什么，职业赛场暂时回不去，就来业余赛场和老朋友们过过招，也看看现在年轻棋手的水平。”这次比赛他打得其实不算轻松，半决赛碰到19岁的业余小将周子扬，对方开局就走了一个非常冷僻的布局陷阱，王天一坐在棋盘前想了整整12分钟才落子，最后仅以1子的优势险胜，比赛结束后他没直接走，拉着周子扬在棋盘边拆了20分钟棋，指着刚才的陷阱说：“你这个布局准备得非常好，就是最后几步急了，要是先飞个象稳一手，我今天真的可能栽在你手里。”后来周子扬接受采访的时候红了眼，说他从小就把王天一当偶像，练棋的棋谱全是王天一的比赛记录，“能和偶像下一盘棋还得到他的指点，我这次比赛拿不拿奖都值了。”
我之前采访过王天一好几次,以前他打职业赛的时候，每次采访话都很少，问十句能答三句就算不错，身上总带着一股要保等级分、要拿冠军的紧绷感，这次见他明显放松了很多，提到下棋的时候眼睛都亮，我个人反而觉得，暂别职业赛场的这几个月，他反而找回了最开始下棋的那种纯粹的快乐：之前他既要当杭州棋院的教练带队员，又要打联赛、参加各种商业活动，去年联赛期间我见他，鬓角都多了好多白头发，压力大到每天只能睡4个小时；现在不用赶赛程、不用考虑等级分涨跌，想下什么比赛就下什么比赛，下完了还能和棋迷聊聊天、给年轻棋手拆拆棋，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
跑遍全国业余赛场：不是降维打击，是给象棋“攒人气”
其实这次宁波的比赛已经不是王天一第一次参加业余赛事了,上个月他还悄悄去了广东东莞的一个镇级象棋赛，拿了冠军，奖金只有5000块，连他往返的机票钱都不够，他还自掏腰包给比赛里前8名的12岁以下小棋手每人发了1000块的鼓励金，我有个在东莞做象棋培训的朋友当时在现场，说王天一当天晚上11点才到，没住主办方安排的四星酒店，自己找了个120块钱一晚的快捷酒店，第二天比赛的时候，有个8岁的小棋手走错了一步棋当场哭了，王天一特意停下来等小孩缓了两分钟才继续走棋，赛后还特意和那个小孩下了一盘指导棋，告诉他“我小时候参加比赛也经常走错棋哭鼻子，没关系，慢慢来就好”。
网上很多人骂王天一“降维打击抢业余棋手的奖金”，我真的觉得这种说法挺可笑的，就拿东莞那次镇级赛来说，以前这种比赛最多也就本地的几十个人参加，线上直播没人看，周边的老百姓也不知道有这么个比赛；今年因为王天一去，现场挤了两百多观众，线上直播有20多万人看，好多家长看完直播之后特意问主办方当地有没有象棋培训班，想给孩子报名学棋，王天一自己也说过，他去打业余赛根本不是为了奖金，“我要是想赚钱，开直播卖课、接商演，比打比赛赚得多得多，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还有象棋这么个好玩的运动，还有这么多孩子爱下棋，能让更多人因为我关注象棋，我就算没白来。”
我一直觉得,大家别把王天一的价值局限在职业赛场的那几个冠军上，职业赛场的冠军再多，影响的也只是圈内的那点人；他现在跑遍全国的业余赛场，能让几十上百万的普通人看到象棋、愿意了解象棋，能让那么多学棋的小孩有机会和自己的偶像下一盘棋，这种推广作用，比他拿十个职业联赛冠军的意义都大，中国象棋不缺顶尖的职业棋手，缺的是能把这项运动带出圈子、让更多人看见的“破圈者”，王天一现在其实就在做这件事。
别神化也别妖魔化，他本质上就是个爱下棋的普通人
采访的最后我问他现在平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每天还是保持6个小时的练棋时间，有时候在网上下，有时候约棋友到家里下，没事干就家附近的公园溜达，找老头下棋，“公园的大爷藏龙卧虎，我上个月在杭州家附近的公园下棋，被一个70多的大爷连杀两盘，他还不知道我是谁，说小伙子你棋下得还行，就是太爱攻了，稳一点才能赢。”
说句实在话,跟了象棋圈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对王天一的极端评价：有人把他捧成“象棋之神”，觉得他说的什么都对，做的什么都对；也有人因为之前的行业整顿事件把他踩得一文不值，觉得他就是个“骗子”，所有成绩都是假的，但在我看来，两种看法都太极端了，他本质上就是个从小爱下棋、把下棋当一辈子事业的普通人：他确实是几十年不遇的象棋天才，他的棋风影响了整整一代年轻棋手，现在00后职业棋手的布局思路，大半都是跟着他的棋谱学的，他对当代象棋的贡献是谁都抹不掉的；但他也有缺点，性格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之前也确实犯过错，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我们没必要把他捧上神坛，也没必要把他一棍子打死。
采访结束后第二天王天一就走了,没参加主办方的庆功宴，他说要赶去北京参加一个少儿象棋公益活动，给河北偏远山区的孩子送象棋和棋谱，临走前他和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还是能早日回到职业赛场，“我还有好多棋没下呢，还想和现在的年轻顶尖棋手再过过招，只要能回去，我肯定第一时间回来。”
那天我看着他背着包挤上高铁的背影,突然觉得挺感慨的：我们看了这么多年象棋，其实最想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的神，而是真正热爱象棋的人，下最纯粹的棋，不管王天一最后能不能回到职业赛场，只要他还在棋盘前坐着，只要还有人因为他愿意拿起象棋，对于象棋这项运动来说，就已经是好事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