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暑假回豫东老院,七十多岁的爷爷搬着小马扎坐在梧桐树下，竹制的棋盒往石桌上一磕，摔出来两枚滚圆的木头棋子，一枚红“帅”一枚黑“将”，沾着点刚从树上掉的梧桐花，我蹲下来捡，爷爷摇着蒲扇笑：“你小时候总问这楚河汉界是啥，现在知道不？这玩意儿啊，比咱们老院的三百年槐树岁数大太多了。”那天我陪着爷爷连下三盘，故意输了两盘，看着他皱巴巴的脸笑成一朵花，我突然觉得：我们聊中国象棋的起源，从来不是要去抠冰冷的史料年份，而是要顺着小小棋盘的纹路，摸清楚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根脉。
不是韩信凭空造：那些藏在史料里的起源线索
很多人从小就听过“韩信发明象棋”的传说，说韩信被吕后关进大牢，为了把自己的兵法传下去，就在地上画了格子，用小纸片当棋子，给狱卒讲排兵布阵的道理，后来慢慢演变成了象棋，我小时候对此深信不疑，直到后来逛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展览，看到出土的六博棋具，才知道象棋的起源，比韩信的年代要早得多。
现在能查到的最早关于“象棋”的文字记载，是战国时期《楚辞·招魂》里的那句“蓖蔽象棋，有六簿些”，这里说的“六簿”就是六博棋，是当时贵族之间流行的博弈游戏，棋子用象牙制成，所以叫“象棋”——这里的“象”根本不是指动物大象，而是“象征”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模拟战争的游戏，我在博物馆看六博棋的复原图，那时候的棋子只有6枚，走法还要靠掷骰子决定胜负，更偏向娱乐和赌博属性，和现在靠策略博弈的象棋差别很大，更像是象棋的“老祖宗”。
我一直不赞成把某一个名人当成象棋的发明者,这玩意儿就像咱们的汉字、饺子、粽子一样，是老百姓千百年来一点点攒出来的智慧，战国时候的六博棋，到了秦汉时期慢慢改良，大家觉得掷骰子太靠运气，显不出真本事，就慢慢把运气规则去掉，加入了更多兵种的棋子；到了南北朝时期，北周武帝还专门写过《象经》，把当时的象棋规则系统整理了一遍，那时候的象棋已经有了“日月星辰”的意象，虽然和现在的形制还不一样，但已经彻底脱离了赌博属性，成了正经的策略游戏。
这里我必须反驳一个流传很久的谣言：有人说象棋起源于印度，理由是中国古代没有大象，象”这个棋子是从印度传过来的，但凡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河南的简称“豫”，就是人牵着大象的意思，殷墟出土的象牙酒杯、大象骨骼，都证明中原地区商代就有大象生存；更何况我们前面说过，“象棋”的“象”最早是象征的意思，就算后来加入了“象”这个兵种，也是当时军队里的“象兵”设定，和印度的恰图兰卡象棋根本没有关系，后者的规则、棋子设定和中国象棋完全不一样，总不能两个游戏都有棋子，就算是同一起源吧？这种说法要么是没文化，要么是故意矮化中国传统文化，根本站不住脚。
楚河汉界一划定：象棋的骨架终于搭成了
虽然我不认可韩信发明象棋的说法,但我特别理解老百姓为什么愿意把这个传说传几千年：因为象棋里的战争逻辑、规则设定，处处都透着楚汉争霸的影子，韩信作为“兵仙”，太适合当这个“规则代言人”了。
前年我去河南荥阳出差,专门去看了鸿沟遗址，就是当年刘邦和项羽对峙的地方，当地导游说，直到现在村里人下地干活，还能偶尔捡到秦汉时期的箭头，鸿沟两边的村子，一边叫汉王城，一边叫霸王城，村口的墙根底下天天有老头扎堆下棋，赢了的拍大腿喊“我这就是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抄了你小子的后路”，输了的就挠头“哎，我这是项羽不听范增的话，活该倒霉”，你看，两千多年前的那场战争，早就刻进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里，画在棋盘上的那条“楚河汉界”，根本不是凭空编出来的符号，是中国人刻在记忆里的历史。
就是在楚汉争霸之后,象棋的规则骨架基本成型了：红棋尚红，对应刘邦自称赤帝子，军队都用红色旗帜；黑棋尚黑，对应项羽的楚军全是黑色装束；红棋的最高首领是“帅”，黑棋是“将”，对应刘邦是帅才、项羽是将才的说法；“仕”和“士”是将帅身边的文官谋士，“相”和“象”是镇守后方的丞相，“车”“马”“炮”“卒”对应不同的兵种，甚至连“将帅不能直接碰面”的规则，都对应着当年刘邦和项羽在鸿沟两边对峙，项羽一箭射中刘邦肩膀，后来双方就约定互不碰面的典故。
我爸下了一辈子象棋,他常说“棋盘里藏着中国人的做人道理”：小卒子过河不能回头，就是做人要讲信用，选定的路不能反悔；相不能过河，就是文官要守好后方，不能越界；将帅不能出九宫格，就是主帅要稳坐中军帐，不能冒进；就算把对方逼到绝路，也不能困毙老将，要给人留有余地，你看，这哪里是个游戏啊，是把中国人的战争观、伦理观、处事哲学，全揉进了三十九个格子里了。
宋朝最终定形制：小小棋盘装下了整个市井生活
现在我们玩的象棋的最终形制,是在宋朝定下来的，北宋的时候，象棋还在不停改良，司马光甚至还发明过“七国象棋”，棋盘是圆形的，七个国家各有一套棋子，最多能七个人一起玩，有点像现在的桌游，可惜太复杂了，老百姓玩不明白，慢慢就失传了。
到了南宋,象棋彻底成了全民运动，《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北宋汴梁城的街头，到处都是卖象棋的小摊，还有专门的“棋社”，棋技高的人被称为“棋待诏”，相当于官方认证的职业棋手，连皇帝都喜欢找他们下棋，我去年去杭州宋城玩，看到有复原的南宋街头棋摊，摊主穿着宋朝的短打，摆着木质的棋盘，赢了他就能拿一个小象棋挂件，我当时跟他下了两盘，他让我一个马我都输了，摊主笑说他祖上就是南宋临安城开棋社的，家里传下来的棋谱都有好几本，“这东西在我们家传了快一千年了，你个小娃娃哪能赢得了”。
南宋诗人刘克庄曾经写过一首象棋诗,叫《象弈一首呈叶潜仲》，里面写“屹然两国立，限以大河界，三十二子者，一一俱变态”，你看，那时候的象棋就是32枚棋子，有楚河汉界，规则和现在我们玩的已经完全一样了，我一直觉得，象棋之所以能流传到现在，根本原因就是它不“挑人”：有钱人可以买象牙棋子、红木棋盘，没钱的老百姓找一块木板画个格子，用瓦片削成棋子，甚至在地上画个格子，用石头当棋子也能玩，不像围棋那样费时间费钱，也不需要什么文化基础，就算是不认字的老头老太太，也能记住“马走日象走田，小卒子过河不回头”的规则。
前几年我送我侄子去学象棋,第一节课老师根本没教怎么走子，先教了两句话：“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说学棋先学棋品，看别人下棋不能瞎指挥，自己落子了就不能反悔，输了不能撒泼，赢了不能嘲笑对手，我侄子现在上初中，做事情特别稳重，考试考砸了也不慌，总能慢慢找问题，他自己说“小时候学象棋，老师说每走一步都要想清楚后果，做什么事都一样”，你看，象棋哪里是个游戏啊，是老百姓的“做人启蒙课”。
别再争起源了：象棋里藏的是中国人的根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有个博主煞有介事地说“象棋就是起源于印度，中国的象棋都是抄的”，底下有个评论我特别赞同：“你家印度象棋里有楚河汉界吗？有仕相吗？有小卒子过河只能往前冲的规则吗？”是啊，我们聊中国象棋的起源，从来不是为了争什么“世界第一”的名号，而是因为这32枚小小的棋子，每一枚都刻着中国的名字。
我爷爷下了一辈子象棋,他的棋盒是用老桃木做的，是我太爷爷留给他的，棋子边缘都磨得发亮，“車”字上面的漆都掉光了，前几天跟爷爷视频，他说楼下的老棋友张爷爷走了，以前他们俩天天在梧桐树下下棋，张爷爷总爱悔棋，爷爷总跟他吵，现在石桌上还放着他们俩没下完的那盘棋，没人跟他吵了，我听完鼻子酸，说等我放假回去陪你下，让你两个車，爷爷笑，说不用你让，我这走了一辈子棋的人，还赢不了你个小娃娃？
那天挂了视频我突然明白,我们聊中国象棋的起源，聊的根本不是它具体诞生在哪一年，是谁发明的，我们聊的是战国时期贵族掷骰子玩六博的笑声，是荥阳鸿沟边吹过的秦汉的风，是南宋街头老百姓下棋的吆喝声，是我小时候蹲在爷爷身边看他下棋的记忆，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的生活，它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冷冰冰的文物，是爷爷手里磨得发亮的棋子，是村口老头拌嘴的由头，是教小孩子做人道理的启蒙课，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密码。
这才是中国象棋真正的“起源”：它起源于中国人的生活，起源于中国人的历史，起源于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智慧，只要还有中国人在，它就会一直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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