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月澳网男单决赛那天，我挤在墨尔本斯旺斯顿街的一个露天酒吧里，周围都是穿得花里胡哨的本地球迷，举着啤酒喊得嗓子都哑了，坐在我旁边的是个从珀斯飞过来的00后姑娘，刷着签表突然抬头问我：“哎，怎么从来没见过巴蒂的名字？她以前不是澳网冠军吗？”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原来她退役已经快两年了，那天我们俩聊了快两个小时的巴蒂，姑娘最后捧着冰啤酒感叹：“我就是因为她才想学网球的，她不打了之后我好久都没看女单比赛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了好久巴蒂的社交动态，看着她晒自己钓的鱼、给社区小孩系鞋带的照片，突然意识到：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拿了三个大满贯、坐了114周世界第一的巴蒂，而是她身上那种，早就被当代职业网坛弄丢了的、最纯粹的网球观。
第一次记住巴蒂，是她把大满贯奖杯送给了患癌的小球童
2022年澳网女单决赛，巴蒂直落两盘击败柯林斯，成为44年来第一个拿到澳网女单冠军的本土选手，整个墨尔本公园都炸了，颁奖礼上她抱着奖杯笑的眼睛都弯成了缝，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接下来的商业巡演、代言官宣——毕竟本土选手拿澳网，商业价值少说能翻个两三倍，换成任何一个球员,都会抓住这个机会把变现价值拉满。
可没人想到，颁奖礼结束的第二天，她抱着冠军奖杯出现在了皇家儿童医院的病房里，找到10岁的小球童菲比，菲比是那场决赛的挑边球童，赛前她就跟工作人员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摸一摸澳网的冠军奖杯，她得了神经母细胞瘤，已经做了8次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巴蒂不仅把奖杯递到她手里，还跟她说：“这个奖杯借你带回家放一周，你想给多少人看都可以。”后来菲比的妈妈在社交平台晒照片，菲比抱着奖杯在病房里给其他小朋友展示,笑的比夺冠的巴蒂还开心。
那时候网上好多人说巴蒂作秀，可我特意去翻了菲比妈妈后来的动态，之后的半年里，巴蒂只要在墨尔本就会去看菲比，带她去公园喂鸽子，陪她做康复训练，去年菲比病情好转，巴蒂还特意给她送了一套定制的儿童网球拍,拍柄上绣着菲比的名字。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见过太多把奖杯当成身份符号、商业筹码的球员，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想的是这个奖杯能给自己带来多少代言费、多少粉丝，可巴蒂不是，她知道这个奖杯在普通人眼里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比她更需要这份荣耀带来的力量，那时候我就确定，她对网球的热爱,从来不是绑定在奖杯的商业价值上的。
25岁巅峰退役：她的网球人生，从来没有“应该走的路”
2022年3月，也就是拿完澳网冠军不到两个月，巴蒂突然在社交平台发了退役声明，没有任何预兆，当时WTA官方都懵了，她的世界第一积分比第二名多了快两千分，正是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年纪，代言合同摞起来能堆半人高，哪怕再打两年，赚的钱够她花几辈子，好多球迷在她的评论区哭，说她太任性了,浪费天赋。
可你看她退役声明里说的什么：“我从5岁拿起网球拍的时候，就给自己定了三个目标：赢一个大满贯，当一次世界第一，在家门口拿一次澳网冠军，现在我都做到了，我对网球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我现在想去试试其他我想做的事了。”
我之前认识一个在江苏做网球培训的陈教练，以前是江苏省队的，打了12年职业网球，19岁的时候肩袖撕裂，医生说再打就要废了，可教练跟他说“你是队里的种子选手，马上就要打全运会了，再撑撑”，最后他硬撑着打完全运会，肩伤再也好不了了，现在阴雨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跟我说他第一次看到巴蒂的退役声明的时候，一个30岁的大男人坐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他说“我们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们，运动员就得打到打不动为止，你退早了就是对不起队里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自己的天赋，从来没人告诉我，如果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标，你就可以开开心心的走，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各种英雄叙事的枷锁，好像你有天赋你就必须把它用到极致，好像你不拿到所有能拿的冠军就是失败，可巴蒂打破的就是这个刻板印象：天赋是用来让自己开心的，不是用来被别人绑架的，职业球员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球员”，你没有义务为了满足观众的期待,消耗自己的人生。
离开赛场的巴蒂，把网球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退役之后的巴蒂，彻底消失在了顶级赛事的聚光灯下，她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昆士兰州的一个小城市，和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结了婚，没事就去海边钓鱼，去森林里徒步，偶尔晒出来的照片，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素面朝天，手里举着刚钓上来的鱼,笑的比拿大满贯的时候还灿烂。
她还在老家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网球训练营，专门收土著社区的小孩，澳大利亚的土著小孩很少有机会接触网球这项“贵族运动”，巴蒂自己就是土著，她小时候学网球也是家里凑了好久的钱才凑够学费，她知道那些小孩眼里对网球的渴望有多珍贵，我有个做青少年网球交流的朋友去年去澳大利亚访学，刚好去了巴蒂的训练营，他回来跟我说，他去那天刚好赶上社区的少儿网球赛，巴蒂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系鞋带，那小男孩刚学网球三个月，连发球都发不利索，打比赛输了之后蹲在地上哭，巴蒂蹲在他旁边跟他聊了快20分钟，最后给所有参赛的小孩都买了冰淇淋，说“今天每个人都打得特别棒，冰淇淋人人有份”。
我那朋友说，他以前教小孩的时候，总想着出成绩，给小孩定KPI，要是哪个小孩输了比赛他还要骂，那天从巴蒂的训练营回去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给学员定的“每月必须赢3场比赛”的要求给撤了，他说“我教了快10年网球，那天才明白，教小孩打球，首先得让他觉得打球是开心的，不然赢再多比赛也没用”。
好多人说巴蒂退役是浪费天赋，可我反而觉得，她才是把天赋用到了刀刃上，以前她在世界第一的位置上，让全世界看到了土著运动员也能站在网球的顶峰，现在她沉到社区里，让更多本来摸不到网球拍的小孩，有机会感受到网球的快乐,这难道不比她多拿两个大满贯更有意义吗？
现在的网坛，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巴蒂式”的网球观
这两年看网球比赛，我总觉得现在的网坛太“急”了，16、7岁的小孩，刚出来打比赛，就被经纪公司包装成“未来大满贯得主”，教练给他们定的目标只有一个：赢球，拿积分，拿冠军，去年美网，16岁的捷克小将弗鲁维尔托娃打进了八强，肩伤已经疼到抬不起胳膊，教练还在旁边喊“你再坚持一下，赢了这场就有机会拿种子席位”，最后她打了一半疼得直接哭了，被担架抬下场，医生说她的肩伤至少要养半年，搞不好会影响职业生涯，还有前段时间郑钦文在采访里说，她小时候练球，教练要求她每天必须打满8小时，哪怕哭也要拿着球拍站在场上,稍微偷懒就要被罚跑。
我不是说努力不对，可如果努力的代价是你对这项运动的热爱被消耗殆尽，那赢再多的冠军又有什么意义呢？其实巴蒂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这种至暗时刻，18岁的时候她已经打进了大满贯的第二轮，被全澳大利亚当成“未来之星”，可那时候她每天都活在压力里，一看到网球拍就想吐，所以她果断选择了退役，去打了两年板球，就是自己喜欢打，没有成绩要求，没有KPI，打了两年玩够了，觉得自己还是想念网球，才又回来了，那次回来之后的巴蒂，就像开了挂一样，一路打到世界第一，拿了三个大满贯，她自己都说“回来之后我打球根本不想赢不赢的事，我就是觉得在球场上跑特别开心，能赢当然好，输了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赚了”。
你看，当你不再把成绩当成唯一的目标的时候，你反而能打出最好的成绩，巴蒂的网球观，其实就是最朴素的体育观：你选择一项运动，首先是因为你喜欢它，它能给你带来快乐,而不是因为它能给你带来多少外界的认可。
去年澳网那天，我和那个珀斯来的小姑娘聊到最后，她跟我说，她今年刚上大学，报了学校的网球社团，每周都会打两次球，虽然打的不好，但是每次跑的满头大汗的时候，都觉得特别开心，她说“我不想当职业选手，我就想像巴蒂那样，打一辈子网球，开心就好”。
其实这才是巴蒂的网球最动人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把网球当成一个用来换钱换名声的工具，也从来没有把网球当成自己人生的全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必须赢，不是必须站在山顶，是你在这项运动里获得了快乐，成为了更好的自己，然后把这份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巴蒂做到了，所以哪怕她已经退役两年了，还是有那么多人记得她的网球，还是有那么多小孩因为她想要拿起网球拍，这就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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