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下班绕路去体校旁的老兰州拉面馆吃晚饭,进门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了个穿蓝白运动服的小姑娘，脚腕上缠着还渗着点药味的弹力绷带，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牛肉，眼睛还黏在手机播放的跨栏训练视频上，老板端面上桌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两大片牛肉，笑着拍她肩膀：“乐乐，这周训练没偷懒吧？上次说的省青少年赛什么时候比啊？”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把牛肉往回夹了一片：“下周就比，叔叔你别总给我加肉，我要控体重呢。”
我盯着她运动服胸前印着的“省田径队”四个字晃了神，好像大多数人提到“中国选手”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永远是奥运领奖台上挂着金牌、升国旗奏国歌的身影，是新闻里破纪录的数字，是社交媒体上被转了几百万次的夺冠瞬间，可只有真正走近这个群体才会发现，绝大多数的中国选手，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国际赛场的聚光灯下，甚至连领奖台的最高处都摸不到，但他们的人生，从来都不是“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的注脚。
不是所有中国选手，都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
我前两年做基层体育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叫林小宇的前省队短跑运动员，他练了14年100米，最好成绩是10秒42，离国家级健将的标准差了0.02秒，离国家队的选拔门槛差了0.1秒，就这不到一秒的差距，他拼了整整7年也没跨过去。
他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家里穷，妈妈给他缝了个布包装跑鞋，那双几十块钱的钉鞋他穿了两年，鞋底磨穿了就找修鞋师傅补，补到最后鞋钉都快挂不住了，他还是舍不得换，进省队之后他是队里最拼的那个，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田径场，别人跑10组30米加速跑，他跑20组，别人练完力量就回去休息，他留下来反复看自己的起跑录像，改动作改到大腿肌肉抽筋是常事，23岁那年分区赛，他赛前一周崴了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打了封闭针上场，最后跑了10秒42，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跪在了跑道上，脚腕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他以为那次总能摸到健将的门槛,结果差了0.02秒，计时牌跳出来的时候，他坐在跑道上哭了半个小时，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总觉得再拼一拼就够到了，直到26岁那年跟腱炎严重到连走路都疼，医生说再练下去就要坐轮椅，他才不得不签了退役协议。
现在他在老家的公立小学当体育老师,带学校的田径队，去年他带的6个小孩参加市运会，拿了3块金牌2块银牌，其中一个11岁的小男孩跑了12秒87，比他当年同年龄段的成绩还快0.3秒，他朋友圈封面就是那个小男孩冲线的照片，配文写着“我没跑到的终点，你们先跑第一步也行”，上次我和他吃饭，他喝了半杯啤酒，笑着说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发令枪响，自己踩着起跑器往前冲，醒了摸自己的跟腱还会隐隐作痛，但他从来没后悔过练田径：“大家总说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可我觉得不是啊，我练了14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接受自己的普通，然后拼尽全力去与众不同，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喜欢把“进国家队、拿奥运金牌”当成中国选手的唯一KPI，却忘了金字塔尖永远只能站几个人，绝大多数的运动员，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和“求而不得”共处，他们在烈日下跑过的每一步，在训练馆里流过的每一滴汗，都不是为了那块最后的奖牌，而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份热爱，这些没站在聚光灯下的中国选手，一样是中国体育的底气。
站在赛场的中国选手，从来不该只有“赢”这一个目标
去年杭州亚运会体操男子全能决赛,我在现场看的比赛，张博恒在单杠项目上意外掉杠，落地的时候他愣了两秒，然后低着头往场边走，那时候全场的观众突然开始喊“张博恒加油”，声音大到连场馆的顶都好像在震，后来他调整状态比完了所有项目，虽然没拿到全能金牌，但几天后的单杠决赛，他拿出了最高难度的动作，稳稳落地拿了金牌，领奖的时候他对着看台鞠了好几个躬。
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掉杠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听见观众喊加油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以前我总觉得我不能输，输了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那次我才发现，原来大家不会因为我失误就否定我，只要我拼尽全力了，就够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站在赛场上的中国选手，总是多了很多苛刻的要求：赢了就是“为国争光”，输了就是“浪费资源”，甚至连运动员的表情、动作、赛后的发言都要拿出来反复挑错，可我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拼”，选手首先是有血有肉的人，其次才是拿成绩的运动员。
我去年跑马拉松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叫李萌的前省队马拉松选手，她以前拿过两次全省马拉松冠军，28岁那年生小孩的时候大出血，在床上躺了半年，肌肉量掉了30%，再也跑不进3小时以内，连专业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了，更难的是，她儿子出生就确诊了轻度脑瘫，平衡力比普通小孩差很多，医生建议多做户外运动锻炼协调性。
她从儿子3岁开始,就带着他参加各地马拉松的亲子跑，跑不动就牵着走，有时候5公里的路要走两个多小时，每次到终点的时候，儿子都会举着奖牌蹦着喊“我赢啦”，现在她已经带着儿子跑了22场比赛，儿子的平衡力越来越好，现在已经能自己跑完3公里了，她跟我说：“我以前当选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要跑赢所有人，要拿冠军，现在我才明白，最好的冠军根本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块，是我带着儿子跨过生活给的一道道坎，这比拿任何金牌都骄傲。”
我一直觉得,这几年我们对中国选手的态度越来越宽容，是特别好的事：我们会为苏炳添跑进9秒83欢呼，也会为他没拿到奖牌鼓掌；我们会为全红婵的满分动作尖叫，也会心疼她跳砸了之后红着眼眶道歉的样子；我们不会因为运动员失误就骂他们“不争气”，因为我们终于明白，站在赛场上的每一个中国选手，只要拼尽了全力，就已经是赢家。
脱下运动服的中国选手，在人生的赛道上照样跑得响亮
很多人对退役运动员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除了练项目什么都不会，退役之后只能干体力活，可我认识的很多退役中国选手，脱下运动服之后，在另一片赛场照样活得闪闪发光。
我朋友圈里有个叫大刘的健身博主,以前是国家青年举重队的，98年的，21岁那年腰伤严重到不能再举重物，不得不退役，刚退役的那半年他特别迷茫，除了举重什么都不会，投了几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后来社区招公益健身教练，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应聘，就留了下来。
他把举重里的发力技巧改成了适合中老年人的健身动作,专门教社区里的老人练核心力量，防止腰腿痛，有个72岁的王阿姨，以前膝盖有滑膜炎，爬两层楼都要歇三次，跟着他练了三个月，去年秋天跟着儿女爬了泰山，下来之后特意拎了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给他，说“小刘啊，阿姨活了70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腿还能这么有劲”。
现在他的公益课已经开了快4年,累计教了300多个老人，还免费给社区的小孩上运动防护课，教他们怎么避免跑步、打球的时候受伤，他说：“我以前练举重，就想拿全国冠军，现在我帮这么多叔叔阿姨减轻痛苦，帮小朋友不受伤，我觉得这比拿冠军还有意义。”
还有我之前去贵州支教的时候碰到的罗老师,以前是省女排的副攻，25岁退役之后放弃了留在省城当教练的机会，去了黔东南的一个乡村小学当体育老师，她自己掏腰包买排球，用竹竿搭了个简易的排球场，带山里的小孩打排球，去年她带的校队拿了贵州省乡村排球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那群晒得黝黑的小孩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我们以后要当女排运动员”，罗老师站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我一直觉得,中国选手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他们的运动成绩，而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拼劲和责任感，这些东西放到任何行业都是宝藏，他们在赛场上能为了荣誉拼尽全力，离开了赛场，照样能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了更多人的幸福拼尽全力，这才是中国选手最动人的地方。
前几天我又去那家拉面馆吃饭,又碰到了陈乐乐，她脖子上挂着块亮闪闪的银牌，脚腕上的绷带还没拆，正举着奖牌给拉面店老板看：“叔叔你看，我拿了亚军！下次我肯定拿冠军，争取进国家队！”我笑着问她，如果进不了国家队怎么办？她挠了挠头，露出个特别灿烂的笑：“那也没关系啊，我努力过就不后悔，大不了以后像林老师一样，当体育老师教小朋友跨栏，也挺好的。”
看着她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中国选手”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少数站在奥运领奖台的运动员的专属，它属于12岁就泡在训练场的小队员，属于拼了十几年没摸到国家队门槛的省队运动员，属于带着伤病退役之后在各个行业发光的前选手，属于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我们不需要每一个中国选手都拿金牌,也不需要他们永远站在聚光灯下，只要他们在自己的赛道上拼过、闯过、努力过，不管有没有站在领奖台，他们的人生都足够掷地有声，都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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