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几天下班路过家附近的小公园,老远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悔棋不算啊老李!你这都第三次把马往回拿了!”,走近一看果然是老棋摊又开摆了:梧桐树下铺着半旧的凉席,两个光着膀子的老爷子按着棋子脸憋得通红,周围围了一圈蹲在地上的人,有穿工装的快递小哥,有背着书包放学的中学生,还有摇着蒲扇的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支招,吵得比下棋的人还凶,风卷着梧桐叶擦过棋盘,“楚河汉界”四个字晃了晃,我忽然就想起了外公家那副磨得掉漆的枣木象棋,那是我关于象棋最早的记忆。
刻在木纹里的旧时光:象棋是几代人的公共记忆
我小时候是在外公家长大的,那副枣木象棋是外公年轻时在木工房自己车的,每个棋子都磨得发亮,红方的“车”字掉了半拉漆,黑方的“卒”还缺了个角,据说是外公年轻时跟人下棋赌烟袋锅,赢了之后太开心摔的,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每天傍晚外公就拎着棋布牵着我往家属院的老槐树下走,棋布一铺,石墩子一放,周围的老邻居们立刻就围上来了。 外公教我下棋的第一句话不是讲规则,是“落子无悔大丈夫”,可他自己跟张叔下棋的时候总悔棋,两个人为了一个卒子能抢得手都红了,旁边的人笑成一片,最后往往以张叔讹外公一根冰棍收尾,我那时候个子矮,蹲在石墩子旁边认棋子,外公就拿着我的手一个一个指:“马走日,象走田,小卒子过河不能回头,记着啊,咱做人也得这样,走了的路就别后悔。” 我第一次赢大人是7岁那年,张叔跟外公下到一半去接水,让我帮着走两步,我拿着他的车直接吃了外公的马,最后居然歪打正着把外公将死了,张叔回来一看乐坏了,当场给我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棒,我举着冰棒蹲在旁边啃,觉得自己是整个家属院最厉害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只有我家楼下有这样的棋摊:村口的大槐树下、小区的凉亭里、高铁站的候车室角落,甚至是写字楼楼下的台阶上,只要有人摆开棋盘,立刻就能凑过来一圈人,前几年刷到个新闻,杭州有个外卖小哥等单的时候蹲在公园棋摊旁边观战,被大爷邀着下了两盘,连赢三个退休老棋王,视频发上网涨了十多万粉丝,小哥说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学棋,跑单间隙下两盘,比刷短视频解压多了。 你看,象棋从来都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它是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公共符号:是小时候蹲在爷爷腿边看棋的夏天,是中学课间跟同桌在草稿纸上画棋盘偷着下的快乐,是上班午休跟同事杀两盘赢瓶可乐的轻松,它扎根在最普通的烟火气里,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老板,还是刚下班的环卫工人,往棋盘前面一坐,就只有红黑两方,所有身份地位的差距都在楚河汉界面前消弭了,这就是象棋最动人的地方。
方寸棋盘里的规则: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处世哲学
我以前总觉得象棋就是个玩的东西,直到上大学参加学校的象棋赛,才真的懂了外公说的“棋如人生”是什么意思。 那次半决赛我跟一个大四的学长对弈,开局我就占了上风,连吃他一个车一个马,眼看着就要赢了,我就开始飘,总想着快点结束,结果没注意他的小卒已经悄悄过了河,一步一步拱到了我的九宫格里,最后他用剩下的一个炮一个卒,直接把我将死了,我当时坐在赛场里脸都红了,觉得特别不服气,晚上给外公打电话吐槽,说他一个小卒子凭啥能赢我的车马炮啊。 外公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跟我说:“你可别小看卒,它一开始走得最慢,也最不起眼,但是只要过了河,就没有回头路,一步一步拱,到最后能把老将逼死,做人也是一样啊,你不要总想着当车当马,横冲直撞风光得很,大部分人都是小卒子,只要认准了方向慢慢走,最后也能成事儿。” 那番话我记到现在,去年我做一个客户的项目,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客户要求高、预算少,没人愿意接,我就接了下来,像那个过河卒一样,一点一点改方案,跑现场,跟了三个月,最后客户不仅签了单,还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新客户,年底我拿了部门的最佳业绩奖,领奖的时候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外公说的那个小卒子。 你仔细琢磨象棋的规则,全是中国人的处世智慧:车横冲直撞,能力最强,可你要是总冒进,很容易就被别人的绊马索套住,就像做人锋芒太露反而容易栽跟头;马走日,走的是迂回路线,很多时候直着走不通,绕个弯反而能成事儿;炮要隔子才能打,说明做人要学会借力,不能总想着单打独斗;象不能过河,士不离九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越界了反而容易乱了章法。 我之前跟喜欢下国际象棋的朋友聊过,他说国际象棋的兵走到最后能变成后,特别励志,可我更喜欢象棋里的设定:小卒子走到了底线,就成了“老卒”,只能左右走,再也不能往前,也变不成别的棋子,很多人觉得这设定太丧了,可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人生: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金字塔尖当将帅当车,大部分人走到最后都是个普通的老卒,可那又怎么样呢?老卒守在九宫格里,照样能帮着将帅挡刀,照样有自己的价值,不是只有爬到最高处才算成功,守好自己的位置,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也是一种赢啊。
穿越千年的老游戏:在新时代长出了新模样
前几年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玩网游刷短视频,象棋这种老古董没人玩了,可我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我表妹是05后,以前我以为她的世界里只有爱豆和剧本杀,结果上次回家我看见她趴在桌子上对着平板算棋,屏幕里是象棋特级大师王天一的直播,她还跟我讲什么“飞象局破中炮”“AI布局套路”,说自己加了好几个线上象棋群,周末还跟网友打业余赛,上次拿了个周冠军,赢了一副定制象棋,我凑过去跟她下了两盘,居然连输三局,她得意洋洋地跟我说:“哥你那都是老套路了,现在我们年轻人下象棋,都是跟着AI学布局,比你们老一辈的厉害多了。” 现在刷短视频平台,随便一搜象棋,就能看到好多播放量过千万的内容:有博主扮成不会下棋的年轻人去棋摊“虐”大爷,最后把大爷下得怀疑人生;有象棋大师直播讲残局,几千人在线学“弃马十三招”;还有人把象棋做成了各种有意思的周边,什么象棋样式的钥匙扣、奶茶杯,年轻人抢着买,去年亚运会象棋成了正式比赛项目,郑惟桐拿了男子个人金牌,升国旗的时候我在直播间看,弹幕里全是“我们的老游戏也站在国际赛场了”“原来我们小时候玩的东西这么厉害”,好多00后、10后就是看了亚运会的比赛,才开始对象棋感兴趣的。 我同事家的小孩才上二年级,报了学校的象棋兴趣班,上次来我们公司玩,拉着我们几个号称“办公室棋王”的大人下棋,连赢三局,小孩说他们班一半的同学都报了象棋班,平时下课还会一起下,比玩奥特曼卡片有意思。 我之前也跟着AI练过棋,确实AI的布局特别精妙,我从来没赢过,可我还是更喜欢跟人线下下棋:跟我爸下的时候,他会故意让我一个马,还嘴硬说“我是让着你,怕你输了哭”;跟朋友下的时候,赢了能蹭他一顿火锅,输了就耍赖悔两步;跟公园的大爷下,就算输了他也会给你递根烟,跟你讲“小伙子你这布局不错,就是太急了”,AI下棋永远不会出错,可也永远没有那种人跟人之间的人情味,而人情味,才是象棋能传几千年的核心啊。
棋盘上的情感纽带:象棋里藏着我们最在意的人
外公去年冬天走了,留下了那副磨得掉漆的枣木象棋,我把它放在了我家的书架上,每次回家我都会跟我爸摆开下两盘,下棋的时候我们很少说话,可每次拿起那个缺了角的黑卒,我都能想起小时候外公牵着我去棋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小卒子过河不回头”,好像他还坐在我旁边,摇着蒲扇看我下棋,输了就敲敲我的脑袋说“你小子还是太急了”。 前几天刷到个视频,一个在加拿大留学的男生,每天晚上都要跟国内的爷爷打视频,两个人对着屏幕下线上象棋,爷爷眼睛花,有时候走不动,男生就故意放慢速度等他,有时候还故意输两盘,让爷爷开心,男生说自己在外边上学,跟爷爷没什么太多共同话题,每次打电话说来说去就是“吃了吗”“穿暖点”,只有下象棋的时候,两个人能聊半个小时,不用多说什么,走几步棋,就知道彼此都好。 我们楼下棋摊的张叔和李大爷,去年因为下棋吵过架,两个人为了一个炮是不是被“蹩了马腿”争了半天,最后李大爷把棋盘一掀就走了,半个月没来棋摊,后来李大爷摔了腿住院,张叔每天都去给他送自己家做的饺子,还把棋盘带到了病房里,两个人坐在病床上下棋,也不吵架了,下完了张叔还给李大爷削苹果,两个人跟没事人一样,别人问他们不记仇了?张叔说“嗨,下棋吵的架,下两盘就和好了,多大点事”。 你看,象棋从来都不是一个只讲胜负的游戏,它是我们中国人特有的情感纽带:祖孙俩隔着屏幕下一盘棋,是解不开的亲情;朋友之间下一盘棋,是不用多说的默契;哪怕是陌生人,往棋盘前面一坐,就能聊上半天,成了朋友,三十二个棋子,楚河汉界加起来也就一尺见方,可里面装的是我们最在意的人,是我们舍不得丢的旧时光,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现在我们身边的新鲜东西太多了,剧本杀、密室逃脱、各种各样的网游,可我还是最爱下象棋,每次摸到那种凉丝丝的木质棋子,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我就觉得特别踏实,它没有华丽的画面,没有复杂的规则,可它就像我们中国人的日子一样,平平淡淡,但是藏着无穷的滋味,藏着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 我想等以后我有了小孩,我也会拿着外公那副旧象棋,教他认棋子,跟他说“马走日,象走田,小卒子过河不回头”,也带他去公园的棋摊,看那些老爷子们吵架支招,让他知道,我们中国的象棋,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它是我们的根,是我们无论走多远,想起来就觉得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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