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巴西姆的名字,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男子跳高决赛现场,那时候我刚上大三,宿舍的空调坏了,重庆的八月闷得像个蒸笼,我和两个室友凑钱买了冰啤酒和烤串,挤在一张桌子前盯着电脑屏幕看直播,当那个瘦高的卡塔尔运动员穿着明黄色的运动服,助跑、起跳、背越式过杆的时候连横杆都没晃一下,我举着啤酒罐的手顿了顿,室友撞了撞我的胳膊:“这哥们儿跳得也太轻了,像脚上装了弹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轻松得像在飞的运动员,已经和命运死磕了快10年。
从沙漠铁皮房里跑出来的少年,第一个对手是穷病
很多人对中东运动员的刻板印象,都是“靠着石油爹砸钱堆出来的金牌选手”,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翻完巴西姆的成长史,才知道他的起点比大多数普通运动员还要低。
巴西姆出生在卡塔尔多哈郊区的一个苏丹移民家庭,父亲是开出租车的,母亲是家庭主妇,家里一共有7个孩子,他排行老二,小时候他们一家住的是政府安置的铁皮房,卡塔尔夏天的温度最高能飙到50度,铁皮房被晒得发烫,晚上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他们兄弟姐妹几个就铺个凉席睡在门口的空地上,盯着天上的星星数飞机。
他最早练的是足球,13岁那年参加学校的运动会,他随手跳了个1.7米,被体校的教练一眼看中,拉着他问“要不要练跳高”,那时候的巴西姆连什么是背越式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练体育每个月能拿一点补贴,能帮家里分担生活费,当场就点了头。
刚开始训练的条件苦得没法说,整个郊区的体育场只有一个土沙坑的跳高场地,连个正规的海绵垫都没有,他每次练背越式摔在沙坑里,后背、胳膊都被沙粒磨得全是血印子,回家怕父母看见心疼,就把校服袖子拉得严严实实的,最穷的时候,他连一双专业的跳高鞋都买不起,穿的是哥哥踢足球磨破了鞋尖的旧鞋,父亲看他每次训练完脚都磨得出血,咬着牙每天多跑3个小时的夜车,连续跑了一周,给他买了第一双价值200里亚尔的跳高鞋,那双鞋巴西姆穿了整整3年,鞋跟磨平了就去补,补到最后鞋底硬得像块木板,他都舍不得扔。
我之前看到网上有人酸“巴西姆生在卡塔尔才有机会拿冠军,换在穷国家根本不可能”,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卡塔尔确实有钱,但资源从来都只向肯拼命的人倾斜,巴西姆16岁那年就能跳过2.1米,为了能进国家队,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绕着沙漠跑5公里练耐力,中午40多度的高温,别人都躲在空调房里休息,他一个人在训练场反复练起跳动作,运动鞋被晒得粘在跑道上,他抬抬脚扯下来接着练,直到他17岁拿了亚青赛的冠军,家里才终于搬离了住了十几年的铁皮房。
我始终觉得,从来没有什么“天选之子”,那些看起来被命运眷顾的人,早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了一遍,巴西姆的起点是沙漠里的铁皮房,支撑他跳得更高的,从来不是什么石油资本,而是父亲跑夜车熬红的眼睛,是他脚底下磨破的一双双运动鞋,是他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那股劲。
三次倒在奥运门口的他,把“不可能”焊成了身上的勋章
熟悉巴西姆的人都知道,他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一部“伤病史”,我2020年的时候曾经脚踝骨折,医生说我至少要3个月才能下地走路,那时候我才25岁,在家躺了一周就觉得人生灰暗,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巴西姆的康复记录,我盯着屏幕看了半个小时,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石膏上,那时候我才明白,那些能从伤病里爬回来的人,骨头里都长着韧劲。
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3个月,巴西姆在一次训练中脚踝骨折,医生直接给他下了“赛季报销”的通知,说他要是强行参赛,后半辈子可能都要拄拐,那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他躺在病床上跟医生说“哪怕我跳完这一次就再也不能跳了,我也要去”,他提前一个月拆掉石膏,拄着拐杖开始练核心力量,每次站起来都疼得满头大汗,到伦敦奥运会的时候,他的脚踝里还打着钢钉,就是这样的状态,他跳过了2.29米,拿了铜牌,成为卡塔尔历史上第一个拿到奥运田径奖牌的运动员。
2015年北京世锦赛前,他又遭遇了十字韧带撕裂,这次医生的说法更狠:“你至少要养18个月,以后能跳2.20米就算奇迹了。”那时候的巴西姆已经是世锦赛卫冕冠军,是全世界第一个跳过2.43米的现役运动员,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但他偏不信,他每天泡在康复室里8个小时,压腿的时候疼得把康复垫都抓破了,护士给他递毛巾,他攥得毛巾都能拧出水,也没喊过一声疼,只用了8个月,他就回到了赛场,在北京世锦赛上跳出了2.33米,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的腿上还戴着厚厚的护具。
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是夺冠最大热门,赛前腰伤复发,疼得连弯腰系鞋带都要别人帮忙,最后以2厘米的差距拿了银牌,下场的时候他扶着腰,对着镜头笑了笑,一句话都没说,2021年东京奥运会前,他又感染了新冠,加上旧伤反复,连训练都要断断续续,很多媒体直接把他从夺冠热门名单里划掉了。 我那时候刚换工作,每天加班到凌晨,压力大到掉头发,手机屏保就是巴西姆跳过高杆的照片,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看,想想他连骨折、十字韧带撕裂都能扛过来,我这点压力算什么,后来我看他的采访,他说“每次受伤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我就要再跳一次”,这句话我至今都写在我的笔记本扉页上。
我们总喜欢说“运动员吃的是青春饭”,但对巴西姆来说,他的青春,全是和伤病较劲的日子,那些打不倒你的,终究会让你变得更强,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和命运对抗的勋章。
那块共享的奥运金牌,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那个名场面,我至今想起都觉得热血沸腾,那天我刚加完班,泡了桶泡面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看直播,巴西姆和他的老对手巴尔希姆都跳过了2.37米,两个人三次冲击2.39米都失败了,裁判走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加赛,巴尔希姆转过头问巴西姆:“我们可以拿两块金牌吗?”巴西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跳着喊着,眼泪都掉了下来,裁判后来确认规则允许,两个人都拿到了奥运金牌,这是奥运田径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并列冠军。
我当时抱着泡面桶,看着屏幕里两个人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眼泪直接掉进了泡面里,网上当时有很多刺耳的评论,说“两个人都不敢加赛,怕输所以才要共享金牌”,我看到这些话的时候特别生气,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为了这块金牌付出了多少,巴西姆和巴尔希姆从2010年青奥会的时候就认识,两个人做了11年的对手,也做了11年的朋友,2019年巴尔希姆跟腱受伤,巴西姆专门飞到瑞典去看他,给他带了自己家乡的椰枣,把自己之前康复的所有资料都给了他,陪着他练了半个月的康复,巴尔希姆后来采访的时候说:“如果不是巴西姆,我根本不可能站在东京的赛场上。”
他们不是不敢加赛,是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为了走到这里,付出了多少代价,加赛意味着要反复起跳,对他们两个浑身是伤的老将来说,可能会直接毁掉整个职业生涯,而且他们都知道,对方配得上这块金牌。
我之前在职场上,总把同部门的同事当成竞争对手,做方案的时候藏着掖着,生怕自己的想法被别人抄走,后来看了这场比赛,我刚好在做一个跳高赛事的策划方案,卡了好几天没思路,坐在我旁边的同事主动把他之前收集的巴西姆的相关资料发给了我,我们俩熬了两个通宵把方案做出来,最后拿了公司的季度最佳项目奖,从那以后我才明白,好的竞争从来不是你死我活,不是把对方踩下去才能显得你高,而是两个同样努力的人,互相成就,一起站到更高的地方。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很多人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必须要分个胜负,拿第一才是赢家,但巴西姆和巴尔希姆的那块共享金牌,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你很棒,但我也不差,我们拼尽了全力,我们都配得上这份荣誉,那种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比任何一块单独的金牌都更动人。
32岁还在跳的老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纪录
东京奥运会之后,很多人都劝巴西姆退役,说他已经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功成身退就好了,没必要再吃训练的苦,但他没有,2022年尤金世锦赛,他又拿了冠军,202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32岁的他拿了铜牌,试跳2.36米的时候跳了三次才过,很多人说“巴西姆老了,跳不动了”,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我现在跳高,不是为了破纪录了。”
去年我去卡塔尔看世界杯,专门绕路去了他老家的那个社区体育场,刚好碰到当地的青少年跳高训练营,教练正在给十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放巴西姆的比赛视频,有个穿旧跑鞋的小男孩,脚上的鞋还是巴西姆捐的,他仰着头跟我说:“我以后也要像巴西姆一样,拿奥运金牌,给我爸爸妈妈买大房子。”那个体育场的墙上,贴满了巴西姆的海报,很多小孩子的跳高服上,都印着巴西姆的号码。
巴西姆在采访里说过,他之所以现在还在跳,就是想告诉卡塔尔那些出身普通的孩子,哪怕你住在铁皮房里,哪怕你受伤了,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只要你肯努力,你也能拿到奥运金牌,也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他自己出钱在多哈的郊区建了好几个免费的体育场,给喜欢体育的穷孩子提供训练装备,很多教练都是他自己找的,他一有空就会去体育场教小孩子跳高。
我一直觉得,体育偶像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他拿了多少金牌,破了多少纪录,而是他能活成一束光,照亮那些普通人的路,巴西姆做到了,他从沙漠的铁皮房里跳出来,越过了那么多伤病和挫折,现在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回头拉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的孩子一把。
前几天我刷到巴西姆的社交平台,他发了自己训练的视频,配文是“横杆就在那里,我只要再跳一次就好”,他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33岁的他,身上还有旧伤,跳起来的高度可能不如年轻的时候,但他站在横杆前的眼神,和13岁那年第一次站在沙坑前的眼神一模一样,亮得像星星。
其实巴西姆的人生,不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缩影吗?我们都有过很穷的日子,都受过伤,都遇到过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的目标,都被命运刁难了好多次,但你看巴西姆,他从来没怕过,每次倒下了都能爬起来,每次站在横杆前都敢拼尽全力跳一次,我们活着不就是这样吗?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咬咬牙就过去了,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日子,撑撑就到头了,等你越过那根横杆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越过的不只是那根杆子,还有那个曾经害怕失败、害怕挫折的自己。 而这,就是巴西姆给我们最好的答案。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