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1日凌晨的东伦敦,冷雨把红砖路浇得发亮,我挤在住家附近The Old Oak酒吧不足5平米的露台上,肩膀挨着旁边一个穿1996年欧洲杯加斯科因球衣的白发老头,俩人都举着快冻冰的啤酒,盯着酒吧墙上那台有点掉漆的老式电视——当凯恩的点球踢飞的那一刻,整个酒吧安静了三秒,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开的口,《Football's Coming Home》的调子就响了起来,跑调的、哭着的、笑着的声音混在一起,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Welcome to England.” 那是我到伦敦留学的第三个月,第一次真切地明白,什么叫“这就是英格兰”。
酒吧里的胜负,从来和比分没关系
在英格兰待久了你会发现,酒吧根本不是什么消遣娱乐的地方,是每个社区的公共客厅,而足球就是客厅里永恒的话题,我常去的这家The Old Oak老板叫戴夫,是个土生土长的西汉姆联死忠,左胳膊上纹着去年欧协杯决赛打进制胜球的鲍恩的签名,吧台后面的架子上,一半摆着各个年份的啤酒,一半摆着他儿子从U8到U16的社区比赛奖杯。
去年5月西汉姆联赢下欧协杯冠军那天,我下午三点就去酒吧占位置,到的时候已经挤得转不开身,穿铁锤帮球衣的人从酒吧里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旁边卖炸鱼薯条的吉姆大叔干脆把摊子推到了酒吧门口,举着喇叭喊“今天西汉姆赢了的话,所有薯条免费”,最后一秒鲍恩冲过防守把球踢进门的时候,整个街区都炸了,所有人都往街上冲,我被挤得差点摔在地上,后面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一把薅住我,塞给我一杯还冒着泡的啤酒,喊得我耳朵疼:“我们等了40年啊!”那天吉姆大叔真的免费送了半吨薯条,巡逻的警察路过也没管堵了半条街的球迷,靠在警车上拿了份薯条边吃边笑,戴夫免了所有人的酒钱,最后算下来亏了快两千英镑,他摸着胳膊上的纹身乐:“这钱花得值,我这辈子能看见西汉姆拿欧战冠军,亏多少都行。”
很多人对英格兰球迷的印象是极端、暴躁,可我在酒吧见过太多和胜负无关的温柔:去年世界杯英格兰对阵伊朗,我旁边坐了个来伦敦读硕士的伊朗姑娘,伊朗队输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哭,旁边几个刚才还在骂自家后卫踢得烂的英格兰球迷,立刻递纸巾递啤酒,拍着她的肩膀说“你们踢得真的特别棒,你们的门将太厉害了”,最后散场的时候几个人还合影,约定下次伊朗的比赛一起来看,还有一次社区的业余比赛,隔壁街的球队输了,赢的那队的球迷主动凑过去和对方喝酒,说“你们那个边锋跑得比马还快,下次我们肯定踢不过你们”。
我以前总觉得看球就是要赢,赢了才有意义,在英格兰的酒吧待久了才懂:对这里的人来说,足球只是个由头,本质上是找个机会和认识了几十年的邻居聚一聚,吐槽一下最近的物价,聊聊谁家的小孩考上了大学,赢了就一起庆祝,输了就一起骂两句教练,转头就约好下次比赛再聚,胜负很重要,但远没有一起喝酒的人重要,这就是英格兰最朴素的足球哲学。
社区球场的泥地,才是三狮军团的根
如果说酒吧是英格兰足球的客厅,那散落在各个街区的社区球场,就是英格兰足球的根,我住的地方离哈克尼沼泽球场很近,这片伦敦东边的湿地上,密密麻麻挤了130多块足球场,周末的时候最多能同时有近千场比赛,上到七十多岁的老头队,下到刚会跑的U6小孩队,穿什么球衣的都有,踢得好不好的都敢上场。
有次我周末去沼泽地跑步,看见一场U12的社区比赛,裁判是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吹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但是判罚一点不含糊,有个小孩铲球犯规,老爷子直接掏出黄牌,蹲下来和他讲了十分钟规则,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和老爷子聊天,才知道他叫迈克,年轻的时候在英乙的吉林厄姆踢过边后卫,后来受伤退役,已经在这片球场当义务裁判40多年了,他兜里永远装着糖,碰到哭鼻子的小孩就塞一颗,说“踢球哪有不摔的,爬起来再踢就行”,后来我还见过他好几次,每周六早上他都会拎着个运动包来,免费教社区里低保家庭的小孩踢球,不收一分钱,他说“我小时候连球鞋都买不起,是邻居们凑钱给我买的第一双鞋,现在我得把这份情还回去”,去年他带的U10队拿了伦敦社区杯的冠军,队里有三个小孩被阿森纳和热刺的青训营挑走了,迈克说那天他回家哭了半小时,比自己当年踢上职业比赛还开心。
我还在这片球场见过一个左腿装着义肢的小伙子叫汤姆,以前是半职业球员,车祸截肢之后闲不住,每周都来踢边锋,大家刚开始还故意让着他,后来发现他速度比很多健全人还快,上次他甚至进了个倒挂金钩,整个球场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他站在场上挠着头笑,阳光照在他的义肢上亮得晃眼,汤姆说:“在别的地方你可能因为缺了条腿被歧视,在这没人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能跑能踢球,你就是队里的一份子。”
很多人说英格兰足球厉害是因为英超有钱,是因为能买全世界最好的球员,可我在哈克尼沼泽的泥地里见过了太多光着脚踢球的小孩、拄着拐杖的老球迷、不收钱的老教练才懂:三狮军团的底气从来不是那些天价转会费,是每一个街区都有免费的球场,每一个喜欢踢球的小孩都能找到愿意带他的长辈,是足球根本没有门槛,你穿拖鞋穿球鞋都能上场,你月薪一千英镑还是一百万英镑,在球场上都是平等的,现在的英格兰队里,萨卡是在伦敦西边的社区球场被球探发现的,凯恩小时候在奇格韦尔的社区队踢了五年,贝林厄姆的第一任教练就是他老家伯明翰的社区志愿者,这些从泥地里长出来的球员,才是英格兰足球真正的财富,这就是英格兰最扎实的足球根基。
那些不完美的遗憾,才是最动人的英格兰浪漫
全世界都喜欢调侃英格兰是“快乐足球”,是“大赛软脚虾”,点球大战十次输八次,每次赛前喊着“足球回家”,每次都提前打包行李回家,可我在英格兰待了两年才发现,当地人根本不觉得这些遗憾是什么丢人的事,甚至这些遗憾,早就成了他们足球记忆里最珍贵的部分。
2021年欧洲杯决赛我也在The Old Oak酒吧看的,点球大战输给意大利的时候,整个酒吧沉默了好久,有个穿索斯盖特球衣的16岁小孩坐在地上哭,说“我以为这次真的能回家”,旁边那个总穿加斯科因球衣的老头蹲下来给他递了罐啤酒,说“我1996年的时候和你一样大,也是在这个酒吧,加斯科因那个球没进,我们输给了德国,我当时哭的比你还凶,砸了三个啤酒杯,被戴夫他爸赶出去了,你看现在我都50多了,不还是在这等吗?足球早晚会回家的,你急什么”,老头说完就站起来开始唱《Football's Coming Home》,一开始只有他一个人唱,后来整个酒吧的人都跟着唱,唱到最后大家都笑了,戴夫站在吧台上喊“今天所有酒打五折,就当我们提前庆祝下一届夺冠”。
去年世界杯输给法国之后,我在酒吧门口看见几个球迷围着萨卡的海报拍照,有人在海报上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们等你下次再来”,没有人骂球员,没有人撕球衣,大家散场的时候还和旁边的法国球迷碰杯,说“你们踢得确实好,祝你们拿冠军”,我当时问戴夫,你们输了球真的不生气吗?戴夫擦着杯子笑:“我支持西汉姆快40年了,拿的冠军一只手数得过来,要是输球就生气,我早就气死了,足球和生活一样,哪有次次都赢的道理?能和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一起坐在这里看球,一起哭一起笑,就已经够好了,冠军只是附加品而已。”
我以前总觉得竞技体育就是要赢,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可在英格兰我才明白,当你把足球当成陪伴你一辈子的东西,你自然会接受它的不完美,你喜欢的球队可能次次掉链子,你喜欢的球员可能总踢飞点球,可那又怎么样呢?它陪你度过了20岁的夏天,陪你和最好的朋友喝过酒,陪你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这些记忆早就比冠军奖杯重要多了,这种对不完美的包容,对遗憾的坦然,就是英格兰独有的浪漫。
足球从来不是全部,却是生活的最佳注脚
在英格兰待久了你会发现,足球早就不是什么单独的运动,它已经嵌到了每个人的生活里,是连接所有人的纽带,我住的寄宿家庭安德森夫妇,先生是曼联死忠,太太是阿森纳死忠,俩人谈恋爱的时候就因为足球吵过架,结婚的时候约法三章:家里的客厅一半挂曼联海报,一半挂阿森纳海报,每次两队踢比赛,输的人要洗一个月碗,还要穿对方的球衣去超市买菜,他们的小儿子汤姆12岁,偏偏是个利物浦球迷,每次爸妈因为足球吵架的时候,他就举着萨拉赫的球衣在中间跳,喊“你们俩都不行,利物浦才是最强的”,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却又满是烟火气。
去年我生日的时候,安德森夫妇给我准备的礼物是一件印着我名字的英格兰队球衣,他们说“你现在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以后要和我们一起看球”,我当时抱着球衣哭了好久,我刚到伦敦的时候英语不好,不敢和人说话,是戴夫主动和我聊足球,慢慢练好了口语;是社区球队的人拉我一起踢球,我才认识了一堆朋友;是这些因为足球聚在一起的陌生人,让我在异国他乡有了家的感觉。
现在我已经回国快一年了,每次看英格兰的比赛,我还是会想起东伦敦的冷雨,酒吧里混着炸鱼薯条味的啤酒香,哈克尼沼泽泥地里跑的满头汗的小孩,还有输球时大家一起跑调唱的《Football's Coming Home》,很多朋友问我,英格兰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电影里那样永远阴沉沉的,人人都穿西装打领带很古板?我每次都会笑着和他们讲我在酒吧、在球场经历的那些事,告诉他们:这就是英格兰,它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滤镜,它是烟火气的,是温暖的,是把足球刻进了每一个普通日子里的地方。
它的浪漫从来不是白金汉宫的卫兵换岗,不是牛津剑桥的古老建筑,是酒吧里陌生人递过来的一杯啤酒,是社区球场上给小孩塞糖的老裁判,是输球了所有人一起唱的歌,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来自哪里,只要你热爱足球,就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足球从来不是英格兰的全部,却是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生活里最亮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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