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的一个周六,我去上海静安区南京西路街道的社区围棋赛做志愿者，刚进活动室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戴藏青色鸭舌帽的老人，蹲在场地边的小马扎旁，半个身子探出去，手里攥着半只咬了一口的菜包子，正指着棋盘给个穿校服的小胖子复盘：“你刚才这手棋啊，就像你妈妈让你去打酱油，你半路看见卖冰淇淋的，把钱全花了买冰淇淋，回家不得挨揍？你看看你这角上的棋，本来稳稳当当能守住，非要跑去抢那两目没用的，最后这不把自己的老窝丢了？” 周围围了四五个爷叔，听得哈哈大笑，有人递了瓶矿泉水给他，他接过来咕嘟灌了两口，抹抹嘴才看见我，乐了：“你是昨天联系我的小周吧？等我把这盘讲完啊，小朋友等着呢。” 这是我第一次见曹志林，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新中国第一代职业棋手”“陈祖德同门师弟”“知名围棋评论家”这些光环里，那天我才知道，那些印在百度百科上的头衔，都不如他手里的菜包子、嘴里的大白话，更能代表他这大半辈子的选择。
从专业棋手到“棋界祥林嫂”：他不想让围棋只活在奖杯里
曹志林的人生上半场,本来是冲着“职业冠军”的路子走的，1964年，18岁的他就入选了国家围棋队，和陈祖德、吴淞笙这批新中国围棋的开山者一起训练，22岁就拿到了全国围棋锦标赛第六名，是当时队里公认的好苗子，可天不遂人愿，70年代初他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训练导致视网膜脱落，医生明确告诉他，要是再盯着棋盘打职业比赛，大概率有失明的风险，只能被迫告别职业赛场。 退役之后很多人给他出主意：要么去体委当行政干部，要么去专业队当教练，都是体面又稳定的出路，可曹志林偏偏选了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活：给《新民晚报》写围棋专栏，给普通人讲棋。 那是80年代初，围棋在普通老百姓心里是妥妥的“精英项目”，大家默认这是高智商、有文化的人才能玩的东西，别说上手下了，连看棋评都觉得门槛高得像翻大山，大多数人看见“尖冲”“大飞守角”“弃子争先”这些术语就头大，曹志林刚开专栏的时候，编辑部收到不少读者来信，说“你们登这个东西我们看不懂，不如换成相声段子”。 可曹志林偏不信这个邪，他改了写法，所有的棋评全用老百姓的日常事打比方，我爸就是那时候跟着他的专栏学会的围棋，他跟我说，1985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打得火热的时候，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报亭抢《新民晚报》，先翻曹志林的棋评：“聂卫平这手弃子啊，就像咱们家里收拾旧东西，没用的旧棉袄旧鞋子扔了，才能腾出地方放新电视新冰箱，看起来丢了点东西，实际上占了大便宜”“小林光一这步棋走坏了，就像你上班赶公交，本来已经跑到车门边了，你非要停下来系鞋带，那车可不就开走了吗”。 那时候上海的弄堂里，慢慢出现了奇特的场景：夏天乘凉的时候，一半人在下象棋，一半人拿着硬纸板画的棋盘摆围棋，几个大男人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路过的人都要凑过来插两句嘴，我爸说，当年整条弄堂会下围棋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看着曹志林的专栏入的门。 当时也有人说曹志林“不务正业”，说职业棋手不去研究专业棋，反而给门外汉讲入门知识，太掉价，曹志林听见了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说：“都去当专业棋手，谁给老百姓讲棋啊？围棋要是只有几个专业棋手会下，那这个项目离死就不远了。” 我始终觉得，80年代的全国围棋热，一半是聂卫平在擂台上打出来的，另一半是曹志林拿着笔，一个字一个字给普通人讲出来的，他在几十年前就想明白了一个很多体育从业者到现在都没搞懂的道理：任何体育项目的根基，从来都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冠军，而是千千万万愿意参与进来的普通人，没有这些普通人当土壤，再好的苗子也长不大。
一张嘴讲活半盘棋：他的棋评里没有术语，只有人情
2016年AlphaGo和李世石的人机大战,是全球围棋界的标志性事件，当时各大直播平台都请了职业棋手来解说，大部分解说上来就报AI胜率，说“黑棋这手胜率掉了3个点”“白棋这手选择符合AI偏好”，别说普通观众了，就连我这种业余三段的人，听多了都觉得枯燥得像上数学课。 后来有朋友给我推荐了曹志林的直播，说70岁的老爷子讲得特别有意思，我点进去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局的中盘，李世石下了一手非常激进的拼命棋，曹志林当时就乐了，对着镜头说：“你们看李世石这孩子现在急了啊，就像你跟你邻居打架，打了半小时你发现你打不过他，你兜里揣的板砖是泡沫做的，那你不得蹦起来踹他两脚？这手棋就是他急了要拼命了，但是你拼命也没用啊，人家AlphaGo站那不动让你踹，你踹得脚疼，人家啥事没有。” 当时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就炸了，全是“哈哈哈哈爷爷太懂了”“终于看懂了，原来李世石这是急眼了”，还有个网友提问：“曹老师，AI这么厉害，以后我们人类还下围棋有啥意思啊？”曹志林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问你，你跑步跑得过汽车吗？那你为啥早上还要起来晨跑？你炒菜炒得过大厨吗？那你为啥还要在家给你老婆孩子做饭？下围棋啊，从来不是为了比谁更厉害，是为了开心，你周末跟你爸下盘棋，赢了他你能高兴半天，你教你儿子下第一手棋，他学会了你不开心？AI再厉害，它能陪你爷俩下棋逗乐子吗？它能知道你赢了你爸之后那点小得意吗？不能啊，所以围棋永远有得下。” 那天他的直播峰值有120多万人在线，里面一大半都是从来没下过围棋的95后00后，直播结束之后有好多人在评论区留言说“本来以为围棋是天才才能玩的东西，现在我也想学了”。 我当时看完直播就特别感慨，现在我们总说体育项目要“破圈”，要“吸引年轻人”，但是很多人搞破圈的方式，要么是找个流量明星当代言人，要么是搞个花里胡哨的周边，把价格抬得老高，把普通人拒之门外，美其名曰“高端定位”，但曹志林的破圈，是把自己放得比普通人还低，用大家听得懂的话，讲大家能共情的道理，把围棋身上那层“高雅”“精英”的滤镜撕得稀碎，告诉你“这就是个好玩的游戏，你也能玩”。 说白了，所谓的破圈，从来不是把普通人拉到你的圈子里来仰视你，而是你走到普通人的圈子里去，把你热爱的东西递给他们。
蹲在菜市场边复盘的八旬老人：他的围棋从来都长在烟火里
那次社区赛结束之后,我和曹志林一起走了几百米，他手里拎着一兜刚从旁边菜市场买的五花肉和青菜，说孙子晚上要吃他做的红烧肉，得赶紧回去收拾，路上碰见个穿快递员制服的小伙子，看见他老远就喊“曹老师！上次你教我的那手棋我赢了我们站长！”曹志林停下来乐了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可以啊小伙子，下次再教你一手更厉害的”。 我后来才知道，曹志林现在每周都要去三个社区的老年围棋班和少儿围棋班上课，一节课象征性收1块钱，有时候碰到小朋友表现好，他还自己掏钱买棒棒糖奖励人家，前几年有个做高端围棋培训的机构找他，说请他去给企业家学员讲棋，一节课给2万块钱，他一口就回绝了：“那些人本来就会下棋，也有资源接触到好老师，我去讲啥？我要讲课就给不会下棋的人讲，给没钱报高价培训班的小孩讲，给退休了没事干的爷叔阿姨讲，这些人才是最需要围棋的人。” 他的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和普通棋迷的合影：有卖菜的张爷叔，跟他学了3年围棋，现在每天收摊之后都要在菜市场门口摆个棋盘和邻居下两盘；有送快递的小李，之前休息的时候总打游戏，后来在短视频上刷到曹志林的视频，跟着学了半年围棋，现在已经是他们快递点的围棋冠军；还有好几十个他在社区班教的小孩，最小的才5岁，刚学会数气，每次见了他都要抱着他的腿喊“曹爷爷”。 他跟我说：“别人都觉得我这辈子可惜了，本来能当职业棋手拿冠军，结果没当成，但是我自己觉得我这辈子值了，你看那些拿世界冠军的棋手，他们厉害是厉害，但是他们的棋迷可能就那几十万喜欢看专业比赛的人，我不一样，我的棋迷有弄堂里的爷叔，有学校里的小孩，有送快递的小伙子，有坐办公室的白领，加起来得有几百万，这些人因为我喜欢上下围棋，能从围棋里得到点快乐，这比我拿十个世界冠军都高兴。”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当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要成为最厉害的人，但是曹志林用他的一辈子告诉我们，不是只有冠军才有价值，你把一个小众的东西带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让他们从中获得快乐，这件事的意义，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小。
上个月我刷抖音的时候,又刷到了曹志林的账号，他已经77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因为眼睛不好，坐得离镜头很近，对着镜头笑呵呵地说：“今天我给大家讲围棋的第一招，就一招，学会了之后你跟人下棋，绝对不会输得太难看。”那条视频点赞有130多万，评论区里全是留言说“跟着曹爷爷学围棋”的，还有个网友说“我爸当年就是看您的专栏学会的围棋，现在我也跟着您学，我们家三代人都是您的学生”。 你看，这就是曹志林的魔力，他不像别的围棋大师一样站在高高的神坛上，他就站在你家楼下的弄堂里，站在菜市场门口，站在社区的活动室里，手里攥着半只菜包子，用最通俗的话给你讲棋，告诉你围棋不难，好玩，你也能玩。 我们总说“体育惠民”，总说“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些都是喊喊而已的大口号，但是在曹志林这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小事：是每天写一篇普通人看得懂的棋评，是每周去社区给小朋友上一节课，是碰到送快递的小伙子的时候教他一手棋，是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一个本来飘在半空中的项目，拽进了烟火里，送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手里。 曹志林这一辈子，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当过国家队主教练，但是他是我心里最厉害的体育人，因为他真正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得到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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