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天钥桥路那家开了快20年的老汤面店吃辣肉浇头面，斜对面坐了三个头发都有点白的爷叔，身上套的还是洗得发旧的红色东亚队服，胸口印的还是2012年冲超时候的赞助商logo，其中一个爷叔刷着手机笑，给旁边人递屏幕：“你看东亚吧里这小子，发的当年我们在金山看台举的横幅，我家现在还存着一半呢”，我当时一口雪菜面差点呛到，好久没听见有人提“上海东亚吧”这五个字了，现在大家聊上海足球，张嘴不是申花就是海港，好像东亚这两个字,早就被埋在十年前的崇明岛江风里了。
但只要你点进百度贴吧的上海东亚吧就会发现，这个已经走过17年历史的老贴吧，至今还保持着每天几千条的发帖量，没有对立骂战，没有流量炒作，十几万吧友像守着一个秘密基地，把属于上海足球最纯粹的那段记忆,牢牢攥在了手里。
从06年的网吧灌水楼开始，这里是初代东亚球迷的“线上更衣室”
上海东亚吧的诞生，比很多年轻球迷的看球史都要长，2006年徐根宝带着崇明基地的半大孩子组队打中乙的时候，整个上海没多少人看好这批平均年龄还不到16岁的小孩，吧里最早的一批核心用户，加起来才30多个人。 我认识的老吧主“根宝的小扁担”，当年还是松江大学城的大二学生，他跟我说，那时候周末想看东亚的训练，得坐2小时公交到崇明码头，再晃40分钟摆渡船，下了船还要走20分钟泥路才能到基地门口，每次去他都揣个二手数码相机，拍了照片就回学校门口的网吧更帖子，“那时候吧里的帖子全是流水账，今天武磊抢饭跑了第一名，明天曹赟定偷偷买可乐被根宝罚跑圈，后天张琳芃训练撞破了膝盖还不肯下场，连基地的看门大爷养的大黄狗生了崽，我都拍了发上去，吧里几十个人能盖几百楼的回复”。 2008年东亚打中甲，第一次把主场放在金山体育场，吧里第一次组织线下观赛，凑钱做横幅，总共凑了1270块，有上班族掏50，有高中生掏10块，还有个读初中的小球迷攒了一周的零花钱掏了5块，最后做了个8米长的横幅，上面写着“崇明小虎，踢遍全国”，那场球东亚2:0赢了南京有有，散场的时候下暴雨，大家举着横幅在雨里跑，横幅被扯破了一半，后来那半块破横幅，吧里30多个人轮流存，每人存一年，到今年已经传到第15个人手里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球迷很难理解当年东亚球迷和球队的绑定感：你粉的不是什么成名球星，是一群和你一起长大的小孩，你看着他们从身高只到根宝腰那么高，长到比根宝高半个头，看着他们从拿500块月薪的小孩，变成能扛着国家队走的核心，这种感情根本不是“支持某支球队”能概括的，更像是看着自家侄子考大学、找工作，那种藏在骨子里的骄傲，上海东亚吧最早的意义，就是给这批看着小孩长大的球迷，一个共享记忆的地方，大家不用装懂球，不用比谁看球时间长，哪怕你只是今天刚好路过基地看了10分钟训练，都能在吧里说两句,就像和街坊邻居聊自家小孩的近况一样放松。
12年冲超夜的刷屏帖，是上海足球近20年最纯粹的集体记忆
如果说上海东亚吧的前6年是攒回忆的日子，2012年10月27日那天，就是所有回忆集中爆发的节点，那天东亚在主场1:0赢了哈尔滨毅腾，提前一轮冲超成功，八万人体育场来了两万多球迷，一半是申花球迷，一半是零散来看球的路人，大家不约而同地喊着“根宝模子”，喊到嗓子都哑了。 那天上海东亚吧的发帖量直接破了12万，是平时的几十倍，有个ID叫“崇明看门大爷”的用户发了个帖子，里面是2006年到2012年他拍的100张对比图：第一张是2006年武磊刚到基地的时候，穿着 oversized 的训练服，站在根宝旁边笑，个子只到根宝胸口；最后一张是2012年冲超夜，武磊举着奖杯，比根宝高了半个头，那个帖子一晚上盖了三万多楼，我翻了几十页的回复，没有一句骂战，全是球迷留的自己的年份：“2007年第一次来基地看球，我高三，现在我刚工作半年，今天特意请假来的”“2009年全运会夺冠我在看台哭了，今天我带我女朋友来了，她刚才也哭了”“我家儿子今天刚出生，我给起名叫陈磊，就为了记着武磊和姜至鹏两个小家伙”。 我朋友阿凯当年是东亚球迷会的骨干，他说那天散场之后，大家聚在体育场旁边的肯德基刷吧，刷到凌晨三点，有个穿申花队服的球迷进来，看见大家穿的东亚队服，过来敬了杯可乐说“我是申花死忠，但今天真的为你们开心，上海足球总算有盼头了”，那天没有人提什么派系，没有人骂对面的球队，所有人的快乐都是统一的：这批崇明岛出来的小孩，终于踢到中国最顶级的联赛了。 我到现在都觉得，2012年前后的上海东亚，是上海足球近20年最难得的“公约数”：老申花球迷看着根宝的面子愿意支持，年轻球迷看着这批有冲劲的小孩愿意支持，甚至很多从来不看球的人，都听说过崇明岛有一群小孩，要踢“中国的曼联”，而上海东亚吧就是那个时候的记忆储存器，把那段没有对立、只有纯粹热爱的日子,原封不动地存了下来。
改名海港之后，这里为什么没有变成“前朝遗老”的吐槽聚集地？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东亚改名为上港，后来又改名为海港，资本进来了，成绩好了，拿了中超冠军，但是当年一起看球的老球迷也走了不少：有人接受不了球队的商业味道越来越重，有人因为申花和海港的对立，索性不再看中超，很多人说，东亚的名字没了，这批老球迷的情怀也该散了。 但上海东亚吧不仅没散，反而一直活到了现在，而且氛围比大多数足球论坛都要好，吧规第一条就写着“不许挑动申花和海港的对立，不许骂任何根宝基地出来的球员，违者直接永封”，现在吧里的内容也很有意思：有固定的“每周怀旧楼”，大家发当年的老照片、老球票；有“小球员追踪楼”，不管你现在在申花、在海港、还是在其他球队，只要是根宝基地出来的，状态好大家夸，状态差大家也客观提意见，不会人身攻击；甚至还有“青训交流楼”，很多吧友现在都在做青少年足球培训，经常在吧里交流经验。 去年根宝基地成立20周年，吧里组织线下聚会，来了300多个人：有穿东亚老队服的，有穿申花队服的，有穿海港队服的，还有穿着根宝基地校服的小球员，聚会上有个穿申花队服的爷叔，上台的时候拿着半块当年的破横幅，他说“我现在是申花死忠，平时在网上也会骂海港的运营，但我不会骂武磊，不会骂曹赟定，更不会骂当年一起在金山看台淋雨的兄弟，我骂的是商人的操作，不是我的青春”，那天全场300多个人一起唱当年的东亚队歌《最初的梦想》，好多人唱着唱着就哭了。 我自己一直有个观点：现在很多球迷的归属感，都绑错了东西，大家把归属感绑在俱乐部的商业logo上，绑在和对面球迷的骂战上，好像你不把对面骂得狗血淋头，就不算真的爱自己的球队，但上海东亚吧的球迷早就想明白了：我们的归属感从来不是绑在“东亚”这两个字上，也不是绑在哪个老板、哪个赞助商身上，我们的归属感绑在共同的记忆里，绑在“抢逼围、接传转”的足球理念里，绑在那群一起淋过雨、一起喊过加油的人身上，这些东西不会因为球队改名、换老板就消失。
上海足球需要更多“东亚吧”，而不是更多骂战的战场
现在只要你刷和上海足球相关的内容，不管是抖音、微博还是其他论坛，几乎都是骂战：申花球迷骂海港是“码头队”，海港球迷骂申花是“贵族队”，连球员家属、甚至普通的上海市民，都能被拉进来骂几句，好好的足球比赛，弄得像有深仇大恨一样。 对比下来，上海东亚吧的氛围简直是一股清流，今年中超首轮上海德比，吧里开了个专门的观赛楼，明确规定只能聊战术，不能骂球员，不能搞对立，最后那个楼盖了四万多楼，没有一句人身攻击：大家说“武磊这个跑位还是当年东亚那味儿，一点没变”，说“曹赟定这个传中还是这么贼，当年在基地就属他传中最准”，还有个小球迷问“为什么这两个队的球员好多都互相认识啊”，底下有人给他科普“他们十几年前都是睡一个宿舍的兄弟，只是现在各为其主而已”。 我在吧里还见过一个16岁的高中生球迷发帖，说他以前跟着爸爸看球，以为球迷就应该互相骂，直到进了上海东亚吧才知道，原来上海足球还有过这么温暖的日子，“原来球迷不是只能当敌人，也可以当朋友”。 我始终觉得，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对立，是陪伴，上海东亚吧不是什么流量大吧，也没有多少人关注，但是它就像上海足球的一个时光胶囊，告诉所有人：不管现在的足球圈子有多浮躁，有多功利，总有人记得最初看球的快乐是什么，总有人记得，上海足球最珍贵的不是什么冠军奖杯，是崇明岛那批踢纯粹足球的小孩，是那群愿意陪着小孩长大的球迷。 那天我在面店吃完面，那三个爷叔刚好要走，听见我跟老板问起东亚队服，过来跟我搭话，说这周东亚吧组织去崇明看根宝基地的小球员训练，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出门的时候风从梧桐叶里吹过来，旁边有个背着书包的小孩，手里拿着画笔画足球，画纸上的红色球衣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东亚。 你看，总有人记得的，对吧？那些吹过崇明岛的风，那些淋过金山体育场的雨，那些喊到沙哑的加油声，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都好好地存在上海东亚吧的每一个帖子里，存在每一个老球迷的心里，只要你愿意找,随时都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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