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足球的最初记忆，停留在1998年夏天成都巷口的小卖部里，那年我7岁，我爸攥着半瓶冒着白泡的蓝剑啤酒，后背的T恤被汗浸出一大片盐渍，跟着满屋子光膀子的老爷们扯着嗓子喊“雄起”，我偷舔了一口他杯子里的啤酒，苦得直皱眉头，可转头看见电视里穿黄色球衣的魏群一脚把球踢进对方大门，整个小卖部的人都拍着桌子蹦起来，花生壳撒了一地，我也跟着举着手里的冰棒喊得比谁都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越位，什么是联赛，只知道每周六晚上的甲A联赛，是全院子大人的节日,是比动画片还重要的存在。
刻在市井烟火里的联赛：那时候足球不是资本生意，是全民的周末乐子
现在身边很多年轻球迷总说，老甲A的技术水平还不如现在的中超预备队，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可他们不知道，90年代的老甲A，根本不是一项单纯的体育赛事,是刻进普通人生活里的文化符号。
我爸那时候在成都东郊的机械厂上班，他们厂的厂队球衣，就是照着四川全兴的黄色队服做的，背后印着各自的工种，车工、钳工、焊工，踢比赛的时候，家属区的老人小孩都搬着小板凳去场边围观，谁踢进个球，比自己家孩子考了100分还骄傲，我爸的工作手册里夹了厚厚一沓老甲A的球票，边缘都磨得起毛了，最旧的那一张是1995年成都保卫战的票根，油印的字迹都糊了,他总说那张票是他半个月的奖金换的。
“头天晚上就去体育场排队，裹着军大衣冻得直哆嗦，前面的小伙子揣了一兜子馒头，啃着凉馒头排了12个小时，最后买到票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哭了。”那场球全兴1比0赢了八一，成功保级，我爸跟几个朋友在路边摊吃串串吃到凌晨三点，自行车停在路边被偷了都没心疼，“那时候哪顾得上啊，满大街都是喊雄起的人，陌生人见了面都互相递烟，比过年还热闹。”
我一直觉得，老甲A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它和普通老百姓的距离太近了，那时候的球员没有天价年薪，没有私人保镖，训练结束了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遇到球迷喊名字，还会停下来给人签个名，顺路捎邻居家小孩一段，大连的球迷出门买菜能遇到迟尚斌，上海的球迷吃生煎能碰到范志毅，四川的球迷晚上吃火锅，邻桌坐的可能就是姚夏、魏群，那时候的球队是真的属于城市的，全兴就是成都的名片，申花就是上海的符号，万达就是大连的骄傲，球迷看球就像给自家兄弟加油，哪像现在，中超球员踢两年就转会，俱乐部说解散就解散,球迷连个情感寄托都找不到。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足球是做给资本看的，老甲A的足球,是踢给老百姓看的。
没有流量的年代：这帮“老炮儿”凭血性刻进了几代人的记忆
前阵子刷到范志毅吐槽中国足球的短视频火了，很多00后说他是蹭流量的网红，可我们这代人看见他，第一反应还是当年那个在后场能扛人、在前场能进球的范大将军，老甲A的时代没有流量，没有热搜，这帮球员能被记到现在,靠的全是实打实的血性和拼劲。
我印象最深的是魏群的故事，当年他为了保护队里的年轻队员，跟人发生冲突，屁股上被砍了好几刀，缝了100多针，医生说最少要休养三个月，结果他拆线第二天就跟着队里训练，踢比赛的时候绷带渗血都不肯下场，四川人喊他“魏大侠”，真不是白喊的，还有97年十强赛，中国队输给卡塔尔无缘世界杯，范志毅蹲在草皮上捂着脸哭的镜头，我爸那天晚上喝了三瓶啤酒，跟着掉眼泪，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时候的球员是真把国家荣誉放在第一位，输了球是真觉得对不起球迷，哪像现在的球员，输了球还敢在社交媒体上怼球迷“你行你上”。
我初中的时候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件印着范志毅名字的申花球衣，穿去学校那天，全班男生都围过来摸，后排的男生跟我商量，用他的游戏机换我穿一天，被我直接拒绝了，那时候谁有件正版的甲A球衣，比现在穿限量款AJ还有面子，还有山东的宿茂臻，当年在工体千里走单骑踢进国安那个球，现在我山东的朋友提起来还眉飞色舞，2002年宿茂臻突然宣布退役，发布会上面向球迷鞠躬哭到说不出话，好多球迷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济南送他，就为了跟他说一句“谢谢你陪了我们这么多年”。
我从来都不否认现在的球员技术更规范，训练更科学，可老甲A这帮球员身上的那股劲，现在的球员真没有，那时候他们踢球不是为了赚高薪，是真的热爱，是真的想给城市争光，给国家争光，现在的球员是越来越职业了，可对足球的敬畏心，对球迷的真心,没了。
20年后的老甲A邀请赛：我们追的不是球，是当年那个热血的自己
2023年老甲A邀请赛在成都举办，我特意买了票去看，进场的时候我差点哭了，看台上坐的全是40岁以上的中年人，好多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老队服，有的领口都磨破了，还有的抱着自己几岁大的孩子，举着“魏大侠我们来看你了”的牌子。
我旁边坐了个40多岁的大叔，穿的是当年全兴的黄色队服，胸前的“全兴”两个字都洗得看不清了，他手里攥着一张老照片，是1995年他跟他爸在体育场门口拍的，照片里的小伙子跟他现在长得一模一样。“我爸当年带我看的成都保卫战，去年他走了，我带我儿子过来看看，想让他知道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快乐是什么样的。”那天魏群上场的时候，全场几万人一起喊“魏大侠”，我看见那个大叔抹了一把眼泪，他身边的儿子举着小旗子，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雄起”。
场上的老队员都跑不动了，范志毅的肚子圆了一圈，跑两步就叉着腰喘气，魏群的速度也慢了，过个人得缓半天，可拼抢的时候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样狠，有人被放倒了，对方球员马上跑过去拉，没有假摔，没有骂裁判，踢完了两边的队员互相搂着肩膀拍照，给场边的球迷签名签到手软，签完还主动跟人唠两句家常，问人家“当年是不是经常去看我们踢球”。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听见身边的人聊天，有人说“这帮老家伙都踢不动了，有什么好看的”，我在心里想，我们哪是来看球的啊，我们是来看20年前那个热血的自己，来看当年跟爸爸、跟兄弟一起喊雄起的日子，我们怀念的不是老甲A的足球有多厉害，是怀念那时候的日子特别简单，下了班跟朋友吃个串喝瓶冰啤酒，看一场球就能开心一周，没有房贷的压力，没有工作的焦虑,快乐得特别纯粹。
情怀背后的启示：老甲A藏着中国足球本该走的路
现在总有声音说，老甲A就是炒冷饭卖情怀，根本没有什么价值，可我反而觉得,老甲A藏着中国足球最该走的那条路。
为什么老甲A能火10年，能让三代人记到现在？因为它的根扎在老百姓里，扎在城市里，那时候每个俱乐部的青训都是从本地的小学、中学选苗子，很多球员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跟球迷都是街坊邻居，对城市有感情，对球迷有感情，现在的金元足球搞了这么多年，钱没少花，外援没少买，结果呢？俱乐部说解散就解散，球员欠薪的新闻一个接一个，中超的上座率连老甲A的一半都赶不上，为什么？因为从根上就错了，把足球当成了资本捞钱的工具，忘了足球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娱乐,是属于城市的文化符号。
你看现在欧洲的百年俱乐部，哪个不是跟城市绑定的？曼城的球迷都是曼彻斯特本地的工人，巴萨的球迷就是巴塞罗那的市民，球迷看着球员从小踢到大，自然有归属感，现在我们的俱乐部倒好，今天叫这个名字，明天换个赞助商就改那个名字，球员今天在这个队踢两年，明天卖去那个队，球迷连个能认的主队都没有,谁愿意给你花钱看球？
我总说，中国足球想要好，别总想着花几个亿买外援，别总想着搞什么高大上的商业模式，先学学老甲A的思路，先把根扎回老百姓里，让每个城市的孩子有地方踢球，让每个城市的俱乐部有自己的青训，培养本地的球员，让球迷觉得这个队是“我们家的队”,比什么都强。
前几天我带我儿子去楼下的烧烤摊，电视里刚好放老甲A的集锦，我儿子指着屏幕里的黄色球衣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现场看这样的球啊？”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可我心里相信，只要还有这么多人记得老甲A，记得那种全城市民一起喊雄起的热血，记得足球本来该有的样子，中国足球总会有回到正轨的那天，毕竟啤酒还是当年的味道，喊过雄起的人还在，足球的根,就断不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