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朝阳公园的跑步赛道上，我碰到个穿淡粉色跑服的阿姨，配速不快但步幅特别稳，擦身而过的瞬间我看到她胳膊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小字：“术后4年，第12场半马”，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脸上的笑却亮得像太阳，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我对“全力以赴”这四个字最具象的认知，从来不是奥运赛场上冉冉升起的国旗，也不是世界纪录牌上跳动的数字，而是2021年那场刮着五级大风的北京半马终点,一个普通女人举着女儿画的小旗子哭到发抖的脸。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配谈全力以赴
2021年的北京半马赶上了罕见的低温天，早上起跑的时候气温只有4度，风刮得人耳朵疼，我跑了不到10公里就觉得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腿越来越沉，熬到18公里的时候我终于扛不住腿抽筋，蹲在路边揉腿，就是那时候看到张姐一瘸一拐地从我旁边挪过去，她挽着袖子的左胳膊上,几道淡粉色的化疗疤痕特别显眼。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几百米，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的时候我递了瓶运动饮料，才知道那年她47岁，乳腺癌术后第三年，刚确诊的时候她掉光了头发，躺在床上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上高二的女儿趴在床边哭着说“妈妈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好好的”，后来她化疗结束第一次能下楼，女儿跟她开玩笑说“妈妈你要是能跑马拉松，我就当你一辈子的小粉丝”，就这么一句玩笑话，她从每天下楼走1公里开始练，走了半年才敢慢跑，练了整整两年,才敢报这次半马。
“我不求跑得快，就想赶在关门时间之前冲线，给我姑娘看看，妈妈说到做到。”那天我们俩一起互相搀着挪，她的腿比我抖得还厉害，好几次差点摔了，我们走到终点的时候，离关门时间只剩2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上面是个穿跑服的超人妈妈，她举着那张画冲过拱门的时候，周围的志愿者都在喊加油，她哭的连口罩都湿了，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那天我的成绩比自己的最好成绩慢了40分钟,但我却觉得这是我跑过的最有意义的一次半马。
我后来把张姐的事发到了社交平台，底下有个评论特别扎眼：“跑2小时58分也好意思叫全力以赴？真要努力怎么不跑进2小时？”我当时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总把“全力以赴”和“夺冠”“破纪录”绑定，好像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但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没站上过领奖台的运动员，见过跑了一辈子也没拿过冠军的业余跑者，见过练了十年举重最后因为伤退役的年轻小孩，我从来不会觉得他们的努力没有意义，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只有顶端的领奖台，而是每个普通人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到极致的过程，你不需要比所有人强，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只要你兑现了对自己的承诺，那就是属于你的全力以赴,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全力以赴的底色，是敢接受“我可能输”的勇气
去年秋天我去看北京市民业余拳击公开赛，朋友阿凯报了75公斤级的比赛，他的对手是卫冕了三届的退伍特种兵，身高比他高10公分，臂展长15公分，赛前大家凑在一起吃饭，都跟他开玩笑说“反正赢不了，随便打打别受伤就行”，他没说话,只是闷头喝了一口可乐。
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家附近的拳馆碰到他，他那时候做互联网运营，每天996下班之后还要泡两个小时拳馆，跳绳跳的脚腕肿了就缠上弹力带继续，打空拳打的肩膀抬不起来，贴两贴膏药第二天接着练，有一次我看到他摘了手套之后，手心的血泡破了，黏在手套内衬上撕都撕不下来，我问他“反正都赢不了，干嘛这么拼？”他擦了擦手说“我知道我赢不了，但我要是还没打就先认输，我这辈子都看不起我自己。”
比赛那天我坐在台下，第二回合阿凯就被对方一拳打开了眉骨，血顺着脸往下流，滴到拳台的蓝色垫子上特别显眼，裁判停下来问他要不要终止比赛，他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咬着护齿点了点头，举着拳头又站回了场地中间，最后三个回合打完，点数差了一大截，他确实输了，但是裁判举起对手的手之后，全场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下台的时候我递给他毛巾，他笑着说“我把我练了四个月的组合拳都打出来了，没丢人对吧？”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突然想起2022年女篮世界杯的决赛，中国女篮对阵世界第一的美国女篮，赛前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有多大，但是从开场跳球的第一秒开始，李梦带着39度的烧往内线冲，韩旭扛着比自己重20斤的对手抢篮板，王思雨被撞倒了爬起来接着断球，最后虽然输了14分，但是当姑娘们站在亚军领奖台上笑着挥国旗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她们是失败者。
我写了这么多年体育，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明知道赢不了，为什么还要拼？”我每次都会回答：因为全力以赴的意义从来不是“我一定要赢”，而是“哪怕我知道我可能输，我也要把所有的本事都亮出来，不留遗憾”，很多人之所以不敢全力以赴，本质上是怕输了之后没面子，怕别人说“你看他那么努力还不是没用”，所以宁愿躺平，给自己留个“我只是没认真而已”的台阶，但其实这个台阶才是困住你最大的枷锁，你连试都不敢试，连输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什么赢呢？敢接受自己可能会输，还愿意拼尽全力,这才是真正的勇敢。
那些你全力以赴的时刻，终会变成你人生的底气
去年我去杭州采访，认识了开公益运动工作室的大刘，他以前是武警，2018年执行任务的时候膝盖十字韧带断裂，做了三次手术还是留下了残疾，退伍之后他天天闷在家里，半年胖到210斤，得了重度抑郁，连楼都不想下,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从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
后来他以前的战友拉他去游泳，最开始他套着游泳圈游50米就要歇10分钟，膝盖疼的直冒冷汗，练了三个月之后，他慢慢开始尝试骑自行车，然后是慢跑，从1公里到5公里，再到半马、全马，练了整整三年，2021年他报了千岛湖大铁：3.8公里游泳、180公里自行车、42公里全程马拉松，那次比赛自行车段赶上下大暴雨，他骑到160公里的时候打滑摔了一跤，胳膊蹭掉一大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流，路边的救护人员问他要不要退赛，他摇了摇头，消了毒缠上绷带又骑上了车，最后跑马拉松的时候，他的膝盖每落地一次都疼的打颤，他咬着牙走跑结合，用了14小时27分终于冲过了终点线，那天他坐在终点的草地上，给去世的妈妈打了个电话，哭着说“妈，我没给你丢人，我还能行。”
现在大刘的工作室免费带残障人士、慢性病患者运动，已经有三百多个人跟着他练，有人从走不了路到能跑完5公里，有人从抑郁不出门到能参加半马，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废了，但是那些咬着牙训练的日子，让我知道我还能扛，现在我每次遇到难事，就想起我骑180公里自行车摔了还能爬起来的那个下午，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
其实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感受，2020年我想转行做体育记者，那时候我非科班出身，还在做新媒体运营，每天下班之后要复习3个小时的专业知识，周末还要去各个赛场跑采访攒作品，那段时间我每天喝3杯冰美式，熬到流鼻血是常事，身边很多人跟我说“你一个外行，考了也白考，没人会要你的”，我没听，熬了半年终于擦线考过了资格证，后来又投了几十份简历才得到现在的工作，现在我每次遇到写不出来的稿子，遇到难搞定的采访对象，我就想起那段每天在出租屋里背体育法规背到哭的日子，就觉得我连那个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难的。
我一直觉得，全力以赴从来不是一次性的消耗，而是你给自己存的底气，你每一次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时刻，都是在给你的人生攒力量，你曾经为了一件事坚持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以后你再遇到任何坎，你都会知道自己有那个韧性，有那个能力跨过去，这才是全力以赴给你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最后我想跟大家说，我们这一辈子，其实有无数个赛场：读书的时候考场是赛场，工作的时候项目是赛场，成家之后照顾家人是赛场，甚至你想减肥、想戒烟、想学会一个新技能，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赛场，不需要别人给你发奖牌，不需要别人给你鼓掌，你只要知道你为了想要的东西拼过了、努力过了，没有留下“我当时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的遗憾,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就像我在朝阳公园碰到的那个跑半马的阿姨，她不需要跑赢任何人，她只要跑赢了那个曾经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自己，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全力以赴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口号，是你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是你每一滴掉在地上的汗水，是你哪怕哭着也会往前走的脚步，这些东西，最终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光,照着你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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