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绍兴柯桥采访青少年排球联赛,旧场馆的看台上蹲了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的老头,正探着身子给场边捡打飞的排球,递球给小队员的时候还顺手揉了揉对方炸毛的后脑勺,旁边的志愿者凑过来小声说“那是俞导”,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年被全国球迷骂了大半年的中国女排前主帅俞觉敏。
那天采访结束我在场馆门口的小馆子碰到他,正就着一碟臭豆腐喝黄酒,看见我招手让我坐,开口是软乎乎的绍兴口音,和记忆里电视上那个站在场边紧张得攥皱战术板的主帅判若两人,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小时,聊他差点当了一辈子裁缝的少年时代,聊当陪打时贴满胳膊的膏药,聊伦敦奥运输球后躲在老家踩了半个月缝纫机,聊现在每天泡在球馆给小孩捡球的日子,我突然觉得,我们欠这个被喊了太久“过渡主帅”的老好人,一句迟来的公道。
被裁缝铺耽误的排球少年:“我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人”
俞觉敏的人生前16年,是和缝纫机的哒哒声绑在一起的,他家在绍兴柯桥的老巷子里开裁缝铺,父母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做衣服,早就打算把手艺传给排行老二的俞觉敏,16岁那年他刚初中毕业,正踩着缝纫机给邻居做新嫁衣,省排球队的教练找上门,说看他个子高、反应快,想带他去练排球。 家里头第一个反对的就是他妈妈:“打球都是吃青春饭的,过了30岁你能干啥?学裁缝能吃一辈子饭,稳当。”俞觉敏盯着教练手里的排球看了半天,跟他妈说“我就试3年,打不出名堂我就回来踩缝纫机,保证比你缝的衣服还平整”,就这么着,他揣着妈妈塞的半袋梅干菜,进了浙江省队。 他不是天赋型的运动员,进队的时候基本功为零,垫球垫到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晚上偷偷在宿舍哭,哭完第二天接着练,打了8年二传,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第三,24岁那年因为腰伤退役,留队当了省队教练,1989年国家队招陪打教练,他抱着“去见见世面”的心态报了名,一待就是20多年。 我问过他当陪打那十几年苦不苦,他笑着给我看他右手手腕上的旧伤:“那时候郎导她们练防守,我天天练重扣,每天扣几百个,手腕子肿得像馒头,膏药一撕下来带一层皮。”那时候国家队的队员都喊他“俞胖子”,说他脸圆脾气好,场上扣球扣得狠,下了场就偷偷给大家带自己从老家捎来的梅干菜饼,谁训练累了他就塞一个,还会给女队员缝运动服脱线的袖口——毕竟是从小踩惯了缝纫机的人,针脚比队里的队医还整齐。 我总觉得,俞觉敏后来不管当助理教练还是当主帅,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实诚”,都是小时候在裁缝铺里练出来的:踩缝纫机要准,差一毫米衣服就歪了;带队员也要实,偷一点懒,成绩就会骗你,他自己也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认死理,不管做裁缝还是搞排球,要么不干,要干就把手里的事做到最好。”
三次“救火”的国家队老好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过渡主帅”
俞觉敏在国家队的20多年,当了三次“救火队员”,第一次是2001年陈忠和接手中国女排,助理教练岗位缺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脾气好、肯干活的俞觉敏,他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就去报到,从陪打教练转成助理教练,管训练、管队员生活、甚至管队里的后勤杂事,雅典奥运周期那4年,他每天睡得比队员晚,起得比队员早,口袋里常年装着速效救心丸、创可贴和话梅糖,队员不舒服他第一个递药,训练压力大他第一个讲笑话哄人。 2004年雅典奥运决赛打俄罗斯,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俞觉敏第一个冲进场抱着冯坤哭,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都掉在了地上,后来陈忠和开玩笑说“老俞比我还紧张,我都没吃救心丸他先备上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记得拿金牌的陈忠和,记得哭成泪人的女排队员,很少有人记得站在陈忠和身后,那个偷偷抹眼泪的胖子助理。 第二次救火是2009年蔡斌下课,王宝泉接任国家队主帅,又把已经回浙江队的俞觉敏喊回去当助理,只干了不到一年,王宝泉因为身体原因主动请辞,排管中心的领导找俞觉敏谈话,说现在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你先顶两年,伦敦奥运结束再说,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接:“伦敦周期只剩两年,队伍青黄不接,魏秋月膝盖伤得走不了路,王一梅体重超标状态下滑,谁接谁挨骂,摆明了是让你当‘过渡主帅’背锅的。” 俞觉敏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国家队报到了,他说:“我跟女排打了半辈子交道,现在队伍有困难,我总不能看着不管。”接队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每天训练完给魏秋月揉膝盖,魏秋月的膝盖有积液,蹲都蹲不下去,他每天揉40分钟,揉了半个月,自己的手先得了腱鞘炎,贴了满手的膏药还在揉,后来魏秋月说“那时候俞导比我自己还在意我的膝盖,我要是打不好,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他”。 那时候王一梅体重超标,之前的教练逼她节食,她饿到偷偷躲在宿舍哭,俞觉敏知道了之后,专门找了营养师,把自己老家的梅干菜烧肉改成低卡版本,既满足她想吃肉的瘾,又控制热量,3个月王一梅瘦了18斤,状态也回来了,他从来不对队员发脾气,哪怕训练错了也只是笑着指出来,队员都说“俞导就像我们的老爸,跟着他打球,心里踏实”。
伦敦奥运的“意难平”:我欠队员一句对不起,也欠自己一句没关系
2012年伦敦奥运四分之一决赛,中国女排2:3惜败日本,止步八强,成了那一年全国球迷的意难平,所有人都在骂俞觉敏,骂他临场指挥软,骂他战术保守,骂他是“中国女排史上最差主帅”,那段时间他的手机被打爆,社交媒体上全是骂他的话,甚至有人跑到他绍兴老家的裁缝铺门口扔垃圾。 比赛结束那天,队员在更衣室哭,俞觉敏站在门口攥着战术板站了半个多小时,战术板上写着最后一个暂停布置的战术:给王一梅喂后攻,但是二传临时调整传给了惠若琪,被对方拦死了,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赛后采访第一句话就是“所有责任都是我的,队员们都尽力了”。 回国之后他辞了国家队主帅的位置,回了绍兴老家,躲在裁缝铺里踩了半个月缝纫机,每天什么都不说,就埋头做衣服,把家里人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做了个遍,他妈妈看着心疼,跟他说“早跟你说别去当这个主帅,现在受委屈了吧,实在不行回来跟我开裁缝铺,我养你”,俞觉敏当时就哭了,说“我不委屈,我就是对不起那些姑娘,她们练了四年,就为了这一场球,是我没带好她们”。 我那天跟他聊到这件事,我说我当年也在电视机前骂过你,现在想想挺后悔的,他摆摆手笑:“没事,输了球嘛,大家生气很正常,我不怪任何人。”其实现在回头看,俞觉敏当年接队只有不到两年时间,队伍新老交替青黄不接,主力二传一身伤病,他能带队伍打进奥运八强,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我们总习惯把所有的功劳都算给拿金牌的人,却忘了那些在低谷里扛着队伍往前走的人,他们一样值得被尊重。 我始终觉得,把“最差主帅”的标签贴在俞觉敏身上,对他太不公平了,他不是什么战术大师,没有郎平的名气,没有陈忠和的运气,但他是我见过最把队员当家人的教练:伦敦奥运输球之后,他先挨个安慰队员,自己躲在走廊里哭;回国之后他给每个队员都写了长信,给她们规划之后的职业道路;甚至后来魏秋月去美国做手术,他还专门托朋友给她带老家的梅干菜,怕她吃不惯国外的饭,这些事没有人报道,大家只记得他输了日本,只记得他是“过渡主帅”。
退隐之后的排球“守路人”:我这辈子就和排球绑死了
卸任主帅之后的俞觉敏,没有留在国家队当顾问,也没有去地方队当主教练赚高薪,反而回了绍兴,搞起了青少年排球,现在他在柯桥的一个青少年排球俱乐部当顾问,每个月工资只有6000块,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场馆,给小队员捡球、纠正动作,偶尔还会给大家做梅干菜饼,谁训练表现好就奖一个。 去年俱乐部有个12岁的小女孩,爸爸妈妈都是外来务工的,觉得女孩子打球没前途,要让她退学去工厂打工,俞觉敏知道了之后,亲自开车跑了30多公里去小女孩家里家访,跟她爸妈说“这孩子有二传的天赋,留在队里我亲自带,学费我来出,要是打不出来,我负责给她找工作,要是打出来了,算你们的功劳”,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进了浙江省少年队,上个月拿了浙江省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的最佳二传,给俞觉敏寄了奖状,他把奖状贴在老家裁缝铺的墙上,旁边是他当年当陪打时和郎平、陈忠和的合影。 我问他现在每天给小孩捡球,会不会觉得落差大,毕竟当年也是女排的主帅,他笑着喝了一口黄酒:“有什么落差的,我本来就是个裁缝的儿子,能当一回中国女排的主教练,这辈子已经够本了,现在带带小孩,看着她们一步步成长,比拿金牌还开心。” 那天分开的时候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希望能多培养几个好苗子,说不定哪天就能进国家队,能拿奥运冠军。“要是我带的小孩以后拿了金牌,我就拿着她们的奖状,去裁缝铺给我妈看,跟她说,当年我去打球,没选错路。”
那天走在绍兴的老巷子里,我看着裁缝铺门口晒着的运动服,看着俞觉敏蹲在门口给小队员缝球衣袖口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追捧站在领奖台顶端的英雄,却总是忽略这些在背后默默铺路的普通人,俞觉敏从来不是什么传奇名帅,他就是个爱做梅干菜饼、会踩缝纫机的绍兴老头,半辈子都扎根在排球里,拿过金牌,挨过骂,经历过巅峰,也走过低谷,但是从来没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 什么是体育精神?我想不仅仅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更是像俞觉敏这样,哪怕身处低谷,哪怕满身骂名,还是愿意一辈子守着自己热爱的事,踏踏实实把每一件小事做好,这样的人,才是中国排球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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