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太原出短差，晚上和客户吃完羊汤往酒店走，路过柳巷边上一个支着暖黄灯泡的打卤面摊子，几个穿藏蓝色工服的装修工人、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还有个端着搪瓷缸子的白发大爷，齐齐围着摊子角落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连我问“老板还有面吗”都没人回头，收音机里解说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激动：“原帅底角三分！还有12秒！山西反超辽宁1分！” 摊主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手里的卤勺往锅沿上一磕，跟着喊了一句：“闹他！”几秒后收音机里传来全场沸腾的欢呼声，大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好小子！今天这卤熬得值！”摊主大手一挥，给那两个中学生的碗里各加了个煎蛋：“赢了辽宁，蛋算我的！” 那天我站在风里啃着煎蛋就打卤面，突然对之前印象里“只会砸钱买外援”的山西男篮，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原来这支队伍的根，早就扎进了太原街头的面香里，扎进了山西人捧着汾酒喊“闹他”的烟火气里。
别拿“土豪队”的老黄历看现在的山西，这伙人是真的“拧”
很多老CBA球迷对山西男篮的最初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王兴江时代的“疯狂土豪”：动辄百万年薪挖外援，一个赛季换三四次教练，成绩像坐过山车，赢过广东也能输倒数第一，大家调侃山西是“人傻钱多的搅局者”，后来王兴江退出，山西男篮换了几任东家，成绩起起伏伏，别说争冠，连进季后赛都得碰运气，很多人都觉得，这支队伍也就这样了。 直到2021年杨学增指导第三次接手山西，这盘散沙才终于被捏成了一根拧成劲的麻绳，我前阵子看山西跟队记者拍的训练vlog，才知道现在这支山西队，根本没什么“明星包袱”，全是一群“不被看好的人”凑在一起，憋了口气要证明自己。 就说原帅，当年在辽宁青年队的时候，因为身体对抗差，连轮换阵容都进不去，2016年转会到山西的时候，记者问他有什么目标，他挠着头说“想先打上主力”，这几年他在山西是怎么练的？休赛期其他球员放假，他每天雷打不动到球馆加练300个三分，连老婆生孩子那天，他都在赛区封闭打比赛，后来拿到CBA三分王的时候，他对着镜头举着奖牌红了眼：“谢谢山西愿意给我这个没人要的投手机会。”去年打辽宁的那场绝杀，他之前已经连续投丢了两个三分，最后一攻队友还是坚决把球传给了他，他说“出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了，山西的兄弟信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还有张宁，当初从北大参加选秀的时候，全网都在骂“网红球员来CBA蹭流量”，第一个赛季他场均只能拿3.5分，连上场时间都没保证，网友跑到他的社交媒体下面留言“赶紧回去拍短视频吧，别丢人了”，是杨学增指导给他指了条路：“你进攻天赋比不过别人，就从防守练起，能把对方的头号得分手防死，你就有饭吃。”那两年张宁的训练服从来没有干着的时候，每天加练1小时脚步，休赛期跟着打野球的队伍跑遍了山西的县城比赛，就是为了练对抗，上赛季季后赛打广州，他全场盯防陈盈骏，防得对方最后时刻失误，自己还拿了23分8篮板，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他喘着气哭：“我不是网红，我是山西队的球员，我对得起身上这件球衣。” 还有30岁的葛昭宝，两次大伤，医生都跟他说“可能打不了职业了”，他硬是康复了两年，现在成了山西内线的“定海神针”，能投三分能策应，去年还入选了国家队，小外援费尔德，身高只有1米75，当年在新疆被骂“个子矮没用”，来山西之后场均能拿20+10，每次冲内线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给队友伸手拉他。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豪门堆出来的冠军”，而是一群不被看好的人凑在一起，把“我不行”变成“我们能赢”，山西现在的阵容，没有顶流国手，没有天价外援，总薪资在CBA排不进前10，却连续三个赛季稳在积分榜前8，还多次赢过辽宁、广东这些冠军球队，靠的就是这股“拧”劲：你看不起我，我就拼给你看；你说我不行，我就练到行为止，那些说山西是“黑马”的人其实都错了，他们哪是靠运气爆发，他们是闷头拼了五六年,才终于站到了大家看得见的地方。
山西男篮的魂，从来都扎根在三晋大地的烟火气里
我去山西主场看过一次球，那场是山西打北京，开场前全场球迷站起来举着汾酒的加油棒，齐声喊“闹他”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闹他”这个口号，是山西球迷自己想出来的，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寓意，就是山西人平时打架、打赌的时候喊的一句口语，意思是“加油干赢他”，粗粝，直接，带着三晋大地特有的江湖气。 别的CBA主场，观众席上卖的是爆米花、可乐，山西的主场边上，有球迷偷偷带太谷饼、老醋花生，还有人拎着保温壶装的汾酒，赢球了就拧开盖子给周围的人递一口，我旁边坐了个40多岁的大哥，穿的球衣洗得都发白了，是十年前山西队的旧款，他说自己是跑晋中到太原的货运司机，叫王建军，每次山西主场，他都提前两个小时把货送完，开40分钟车到场馆，买最便宜的80块钱的看台票，带个不锈钢杯子装家里泡的枣茶。“我没什么钱，买不起内场票，但我每场都来，这球队就像我自家小子，他打球，我就得给他捧场。” 那天山西赢了球，王哥从包里掏出一袋太谷饼，给周围的人挨个分：“我媳妇自己做的，尝尝，赢球了就得吃点甜的。”他说去年赛会制的时候，山西球迷组织了几百个人，在赛场外面的广场上搭帐篷，用投影仪看直播，零下十几度的天，大家裹着军大衣喊“闹他”，嗓子都喊哑了，球队赢了之后，大家开了几十瓶汾酒，在广场上碰瓶，被保安劝了好几次都舍不得走。“我们不是追星，我们就是觉得，这伙小子和我们山西人脾气对路，实在，肯干，不玩虚的。” 还有个晋中祁县的果农，家里种了10亩苹果树，每年山西队主场，他都要拉两筐苹果到场馆门口，免费给球员和球迷发，说“这伙小子打球拼，吃点苹果补补”，去年山西队打进八强的时候，他还给每个球员送了一坛自己家酿的高粱酒，酒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山西闹他”。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体育的球迷文化，得像NBA那样，有统一的应援服，有精致的周边，有官方组织的活动，直到看了山西的球迷才明白，最好的球迷文化，从来不是刻意打造出来的，是球员和球迷真心换真心换出来的，山西队的球员，休赛期会跑到山西的县城里，和打野球的老百姓一起打比赛，输了还会给老乡买烟；球迷给球员送的太谷饼、老陈醋，球员都会攒着带回宿舍吃，赢球了会拍视频给球迷报喜。 这就是山西男篮最特别的地方：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职业球员，是你家隔壁爱打球的小子，是你舅舅家在省队打球的外甥，是整个三晋大地的老百姓捧出来的“自家孩子”，他们赢了，大家凑在一起喝汾酒吃打卤面庆祝；他们输了，大家也不会骂，只会说“没事小子，下次好好打，叔再给你留一坛好酒”，体育最动人的内核从来不是成绩，是连接，是让普通人能在球队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能把球队的胜负当成自己生活里的盼头，这一点,山西男篮做得比绝大多数CBA球队都好。
从“搅局者”到“争冠梯队”，山西的这碗“篮球酒”还得慢慢酿
这两年山西成绩好，很多球迷开始喊“山西要拿冠军”，我倒觉得，完全没必要急，山西现在的问题其实还很明显：内线厚度不够，葛昭宝一伤，内线就没人能顶得上，遇到有大中锋的球队总是吃亏；外援稳定性不够，费尔德有时候容易上头，投篮选择不合理；年轻球员衔接不上，除了原帅、张宁、葛昭宝这几个主力，轮换阵容的年轻球员发挥总是忽上忽下，上次打深圳最后时刻就是年轻球员连续失误，才把到手的胜利送了出去。 我前阵子和山西太原理工大学的篮球教练聊天，他说山西的篮球氛围其实特别好，民间篮球赛办得风风火火，CUBA的太原理工常年是全国强队，但是很多好的大学生球员，最后都被其他省份的职业队挖走了，山西自己的青训体系还没跟上，“要是能把太原理工这些CUBA的苗子和山西男篮的梯队打通，山西队未来十年的人才都不用愁”。 其实现在山西已经在做了，去年签了太原理工的后卫何家辰，休赛期还和山西的民间篮球赛合作，让年轻球员去打民间比赛练对抗，我觉得山西根本不用急着去争什么冠军，现在的节奏就很好：球员愿意拼，球迷愿意等，民间基础够扎实，慢慢来，把青训的基础打牢，把和球迷的连接维持好，这碗从汾酒里泡出来的篮球酒，酿得越久才越香。 前阵子我又去了太原，特意绕到柳巷找那个打卤面摊子，摊主还记着我，给我加了个煎蛋，说“今年山西现在排第四，说不定能冲四强，要是进了四强，我这摊子免费送三天打卤面，你到时候一定要来”，我笑着说好，抬头看见他摊子后面贴了张山西男篮的全家福，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红字：“山西闹他”。
其实什么是好的职业体育？从来不是砸多少钱拿多少冠军，是这支球队能成为一座城市的精神符号，能成为普通人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光，你想啊，一个开货车的司机，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的运输，想到晚上能去给山西队加油，就觉得日子有奔头；一个读书的中学生，每天写作业写到深夜，想到自己喜欢的球员张宁也是从学生球员打出来的，就觉得自己也能拼出个未来；一个开面馆的老板，每天起早贪黑熬卤，想到自己支持的球队又赢了球，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山西男篮就像山西的汾酒，刚入口的时候有点冲，不够细腻，但是越品越香，有粮食的踏实感，有烟火的温度，还有股不服输的江湖气，这股从汾酒碗里飘出来的气，现在已经烧到了CBA的积分榜上游，我相信再过几年，这股火，一定能烧到总冠军的领奖台上，到时候，整个山西的老百姓，都会端起汾酒碗，喊一句：“好小子，没给咱山西人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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