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深圳西乡找开台球厅的老朋友阿凯,刚推开门就撞见往常总播中式八球联赛的投影幕布上,正放着2024年斯诺克印度公开赛的资格赛,几个常来打球的老球迷围着吧台坐,手里攥着冰可乐,旁边还摆着半盒印度留学生刚送来的咖喱角,时不时跟着镜头里的观众一起喊“好球”,连裁判两次提醒观众保持安静的画外音,都被大伙笑着说成“入乡随俗嘛,喊两声怎么了”。
要是放在五年前,我大概也会和很多斯诺克球迷一样,觉得印度公开赛是职业斯诺克版图里的“边缘赛事”:奖金不如英锦赛零头,顶级选手常常退赛,赛场偶尔还会传来场外的摩托车声、小贩叫卖声,甚至有过比赛中途家禽叫的名场面,怎么看都和我们印象里“安静、优雅、绅士”的斯诺克搭不上边,但真的沉下心看了几次比赛,又听身边不同的人讲起他们和这项赛事的故事,我反倒觉得,这个看着有点“不伦不类”的排名赛,藏着斯诺克这项运动最本真的生命力。
被误解的“边角料赛事”:它是斯诺克的“回老家之旅”
很多人吐槽印度公开赛不够“专业”,首先要掰扯清楚的第一个误区是:它真的不是主办方凑数弄出来的野鸡赛事,2013年世界斯诺克协会把首个南亚排名赛落地印度的时候,其实是带着点“溯源”的意味的——很多人不知道,现在被当成英国“国粹”的斯诺克,本身就是在印度诞生的,1875年,英国驻印度殖民地的军官内维尔·张伯伦(和二战首相同名),在当地流行的黑球 Pool 基础上调整了规则,加了彩色球,才凑出了现在斯诺克的雏形,说白了,这项运动从根上就带着南亚的土壤基因,现在回印度办赛,本质上是“回老家”。
首届印度公开赛的冠军还是咱们的“中国龙”丁俊晖,当时他决赛5-0横扫印度本土选手阿迪亚·梅赫塔,打完最后一颗黑球之后,他主动走到梅赫塔身边拥抱,还把自己的比赛用杆送给了对方,我后来翻到过当时的采访,丁俊晖说现场的观众太热情了,梅赫塔每进一颗球全场都在欢呼,哪怕自己5-0领先,也没人喝倒彩,“和英国赛场的安静完全不一样,但是很暖,你能感觉到他们是真的爱这项运动,不是来看明星的。”
当然我也承认,早期的印度公开赛确实槽点不少:2017年塞尔比参赛的时候,就遇到过球台湿度太大、台面不平的情况,一颗本来要进底袋的红球走了半道突然拐了弯,塞尔比愣了两秒自己先笑了,赛后也没吐槽,只说“这是很特别的体验”;还有过观众在选手出杆的时候突然喊加油,吓得年轻选手手一抖打丢了绝杀球的情况,但换个角度想,一项已经被固化成“精英运动”上百年的项目,突然回到它诞生的、本来就充满烟火气的土地上,有点“水土不服”太正常了,我反而觉得比槽点更可贵的是,办了11年、中间停摆了3年(疫情原因),它从来没有为了贴合所谓的“斯诺克传统”改得和英国赛事一模一样,反而长出了自己的气质。
我见过最有烟火气的斯诺克赛场:掌声比沉默更动人
去年我在阿凯的球房认识了在深圳大学读计算机的印度留学生吉米,他就是个资深的印度公开赛铁粉,2023年赛事复办的时候,他专门买了机票回新德里看了全程,他给我看当时拍的视频,赛场外面的小街上摆着一溜小吃摊,有卖印着奥沙利文头像的纱丽的,有卖加了咖喱粉的爆米花的,还有摊主举着牌子写着“看完球来打两杆,10卢比一局”,路边摆的台球桌连台布都磨起球了,一群光着脚的小孩围着打,热闹得像国内的庙会。
吉米说他小时候在新德里的贫民窟长大,台球桌都是摆在路边的,旁边就是卖飞饼和玛莎拉茶的摊子,大家打球的时候想喊就喊,打丢了球还会互相开玩笑,根本没有“不能出声、不能走动”的规矩,第一次去现场看印度公开赛的时候,他本来还特意带了个静音袋,准备把手机装起来,结果开场没多久,本土选手阿德瓦尼打了个单杆破百,全场观众直接站起来欢呼,还有人往台上扔花环,裁判举了好几次牌提醒安静,最后阿德瓦尼自己都笑着摆手说“没关系,让他们喊吧”,吉米当时就哭了,“我之前在英国看世锦赛,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咳嗽都不敢大声,但是在印度的赛场,我可以拿着奶茶喊到嗓子哑,这才是我从小认识的斯诺克啊。”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3年印度公开赛的正赛阶段,17岁的本土小将拉詹首轮对阵排名前16的瑞恩·戴,本来所有人都觉得是一边倒的比赛,结果拉詹打了个4-2爆冷赢了,赛后采访的时候拉詹说,他爸爸是人力车夫,攒了3年钱才给他买了第一根正经的球杆,之前他练球都是在路边的野球桌,打一局要帮老板收半小时桌子抵台费,赢球的那天,他爸妈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坐在观众席最角落,举着个用旧手机改的录像设备拍全程,镜头晃得厉害,但是欢呼声比谁都大,那天阿凯球房的学徒小宇看完这场比赛躲在储物间哭,小宇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家里条件不好,平时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练球,他说“我以为只有家里有钱、从小进培训班的人才能打职业,原来我这种人也有机会站在台上啊”,现在阿凯已经给小宇免了所有台费,还帮他报了今年的广东省青少年斯诺克锦标赛,上个月小宇刚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证书拍了照,设成了手机壁纸,背景就是拉詹赢球那天的赛场截图。
别让“标准化”杀死斯诺克:印度公开赛的启示
现在提起斯诺克的困境,大家总说“受众老龄化、年轻人不爱看、商业化走不通”,很多赛事方想的解决办法都是往“更高端”的方向走:门票卖得越来越贵,赛场装修得越来越豪华,规矩定得越来越严,连观众喝水都要在休息区喝,生怕打扰了选手,但我觉得印度公开赛反而给所有小众赛事指了另一条路:与其把赛事做成供少数人欣赏的“艺术品”,不如做成让普通人能参与进来的“游乐场”。
我查过2023年印度公开赛的门票价格,正赛决赛的VIP票换算成人民币才80块,普通票只要8块钱,学生凭学生证还能免费进,每天赛场里都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小孩跟着家长来看球,场馆门口专门设了免费的体验区,摆了三张缩小版的球台,小孩拿着塑料球杆就能打,还有退役的球员免费教,去年赛事办了7天,一共进了12万观众,其中40%都是18岁以下的小孩,这是什么概念?去年英锦赛全程的观众加起来才不到3万。
很多人说“这样办赛太不尊重斯诺克的传统了”,但我想问,所谓的传统到底是什么?是必须穿着马甲打领结?是观众必须全程鸦雀无声?还是必须在英国的老球馆里办才叫正统?别忘了,斯诺克本来就是一群当兵的在殖民地的营房里闲着没事发明的游戏,最早打斯诺克的人连统一的规则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绅士规矩,所谓的“传统”,不过是后来商业包装出来的人设而已,如果一项运动的“传统”,是把大部分热爱它的普通人挡在门外,那这样的传统不要也罢。
现在每次有人吐槽印度公开赛太“野”,我都会想起吉米说的一句话:“你们觉得赛场里有咖喱味很奇怪,但是我从小就是闻着咖喱味打台球的,斯诺克就该是这个味道。”是啊,我们总在说要让斯诺克破圈,要让更多年轻人喜欢这项运动,那为什么不能接受它在不同的地方长出不同的样子?在英国它可以是穿着正装的优雅运动,在中国它可以是年轻人下班之后放松的娱乐,在印度它当然也可以是配着咖喱角、可以喊到嗓子哑的平民游戏。
上个月我再去阿凯的球房的时候,小宇正带着几个放暑假的小朋友在体验斯诺克,投影幕布上放着2024年印度公开赛的宣传片,阿凯说等正赛开赛的时候,他打算包下球房的整个二楼,免费对外开放让大家来看,还特意提前找吉米买了印度当地的玛莎拉零食和咖喱角,到时候给来观赛的人免费发,“咱们也感受下印度赛场的氛围,不用憋着不敢喊,想叫好就叫好。”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小宇教小朋友握杆,小孩的手还没球杆粗,握得歪歪扭扭的,打出去的球连库边都碰不到,但是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就懂了印度公开赛存在的意义:它从来不需要和世锦赛比规格,也不需要和英锦赛比奖金,它最珍贵的地方,是给了那些没机会接受专业训练、没条件去英国看比赛的普通人,一个靠近这项运动的机会,可能很多年之后,世界斯诺克的冠军里,就会有一个小孩,是小时候跟着爸妈花8块钱进了印度公开赛的赛场,摸了一次体验区的球杆,才爱上了这项运动。
斯诺克从来都不该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只要你拿起球杆的时候是快乐的,你就配得上站在任何赛场里,不管赛场外面是卖着鱼和薯条,还是飘着咖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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