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长沙的社区反赌公益宣讲现场,我第一次见到大家口中的“千术之王”周建平,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右手中指关节歪着一道明显的弧度,指腹上的茧子厚得像贴了层硬皮——那是几十年握牌磨出来的痕迹,现场观众随便递给他一副刚拆封的普通扑克,三个人轮流洗了三遍,抽了张红桃7塞回牌堆中间,他指尖捏着牌堆随手一掸,那张红桃7“啪”的一声就弹到了观众面前的桌子上,连牌角都没碰着其他牌。
那天台下站着个20多岁的小伙子,看完当场就红了眼,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的还债记录:两年前他在牌桌上被人用一模一样的手法骗了22万,卖了爸妈给买的代步车才填上窟窿,到现在都不敢跟家里说实话,周建平把歪着的那根手指伸到他面前:“我这手指就是当年出千被人打断的,你看见的是我3秒钟找牌的本事,没看见的是我为了练这个,三年用坏了200多副牌,你拿你的身家跟我几千个日夜练出来的手法赌,怎么可能赢?”
曾经靠“千术”吃饭:我见过的赌桌,没有一个有公平
周建平的老家在湖南衡阳的一个小县城,80年代末他爸开了个村口小卖部,每天都有游手好闲的人凑在店里打牌,他12岁就蹲在旁边看,16岁那年跟着一个跑江湖的“师傅”离家学千术,一学就是三年。
“那时候哪懂什么对错,就觉得会这个能赚快钱,不用干农活。”周建平说,最开始练“抽底张”,就是摸牌的时候不摸最上面的,摸最底下提前记好的牌,为了动作隐蔽,他每天坐在桌子前练12个小时,指尖磨出血泡了就缠上胶布接着练,三个月下来,他抽底张的动作连坐在对面的人都看不出半点破绽,后来又练袖箭、换牌、记牌,手上的茧子磨掉一层又长一层,20岁那年他跟着师傅跑地下赌场,第一次出场就把一个开服装厂的老板骗了87万,那老板最后跪在地上磕头,说那是给30多个工人发工资的钱,求他们退一半,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人傻,根本没动半点恻隐之心。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11年,见过输得卖房卖地的老板,见过借高利贷赌最后跳江的年轻人,也见过过年的时候村里人打牌,把给孩子交学费的钱输光了回家打老婆的丈夫,他那时候只觉得这些人贪,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问题,直到2012年,他跟一伙人去广东的一个私人赌场出千,当场被人识破,对方打断了他三根手指,关了他三天,最后他把十几年攒的两百多万积蓄全赔了才捡回一条命。
他带着缠满绷带的手回老家,他妈抱着他哭,拿出他爸当年的病例给他看:“你10岁那年你爸就是被人出千骗了所有进货钱,喝农药走的,你学的这东西,是害死你爸的东西啊!”那天他坐在自家堂屋的地上,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哭了整整一夜,他说那时候才明白,自己手里的牌从来不是什么赚钱的工具,是能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的刀子。
我当时听完这段经历,其实挺感慨的:很多人总觉得自己有一技之长就想走捷径,可捷径之所以好走,是因为它通往的本来就是悬崖,本事本身从来没有对错,你拿它救人就是绝活,拿它害人就是凶器,那些你以为靠小聪明赚来的快钱,早就标好了你付不起的价格。
把千术改成“竞技绝活”:原来不靠骗,我也能站在光里
刚养好伤的那半年,周建平不敢出去找工作,怕遇见以前认识的赌徒,也怕别人知道他以前的经历,直到有一次他刷短视频,刷到全国花式扑克竞技大赛的直播,看见台上的选手表演3秒记一副牌、飞牌穿易拉罐,动作和他当年练的千术基础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人家的动作光明正大,不用藏着掖着,台下的观众都在鼓掌,没有人喊打喊杀。
他那天盯着直播看了三个小时,突然就动了念头:既然这些手法本来就有观赏性,我为什么不能把出千的那些隐蔽动作改掉,练上台面的竞技绝活?
说干就干,他把以前藏在袖子里换牌的“袖箭”手法改成了公开的飞牌技巧,每天对着家门口的树练,最开始飞不准,打在墙上弹回来砸得脸都是肿的,练了半年,他能在10米开外精准飞牌扎破易拉罐,还能连续飞20张牌扎进同一个洞里,以前他练记牌是为了出千的时候知道别人手里有什么牌,现在他练记牌是为了竞技,3秒扫完一副54张的牌,能准确说出每一张的顺序。
2019年他报名参加了全国花式扑克挑战赛,报了速记和飞牌两个项目,最后拿了速记类金奖、飞牌类银奖,上台领奖的时候,评委问他是怎么练出这么好的记牌能力的,他拿着话筒直接说了自己以前的经历:“我以前是靠千术骗钱的,这手本事以前用来害人,现在我想用来做点正事。”全场愣了三秒,然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下台之后有个同样参加比赛的00后选手找他合影,说自己以前也想过学千术去牌桌捞钱,看了他的经历才知道,原来靠本事站在光里拿奖,比躲在暗处骗钱爽多了,周建平说那天拿着奖杯站在太阳底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牌不是刀子了,是能给自己长脸的荣誉。
我现在的“战场”,是反赌宣讲的讲台
拿奖之后,有娱乐公司找他签约,想包装他当“扑克绝技”网红,开直播打赏、卖教学课程,给他开的年薪是百万级的,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教别人这些手法,那跟以前带我的那个师傅有什么区别?有多少人学了这个去骗钱,我就是罪人。”
他选择了做反赌公益宣讲,自己印了传单,买了几十副普通扑克,每天背着包去社区、去高校、去县城的集市,给大家演示各种千术手法,告诉大家十赌九诈的道理,刚开始有人不信,说他是变魔术,还有赌徒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断了大家的财路,他从来都不生气,就把自己断了的手指伸出来,给大家看他的伤疤,讲自己的经历,讲那些被千术害了的人的故事。
去年冬天他去永州的一个村子宣讲,现场有个60多岁的大爷看完他的演示,当场就蹲在地上哭,说儿子在广东打工赚了12万,本来准备开春盖新房的,过年的时候跟村里几个人打牌,三天就输光了,现在儿媳妇闹着要离婚,儿子天天在家喝闷酒,周建平当天就跟着大爷去了他们村,找到那几个跟他儿子打牌的人,把他们出千用的记号牌、换牌的手法全演示了一遍,那几个人当时脸就白了,当天就把骗的12万全退了回去。
还有个河南的小伙子,专门坐了10个小时的火车来找他,想拜师学千术,说自己欠了8万网贷,想学会了去牌桌上赢钱还债,周建平留他住了三天,给他演示了几十种千术手法,给他讲了自己被打断手指的经历,带他去看了当地戒赌中心的人,最后小伙子临走的时候跟他说:“周叔,我不学了,我回去找个工厂上班,慢慢还钱,再也不想赌了。”现在那个小伙子在老家开了个外卖站点,生意做得不错,逢年过节都给周建平寄特产。
到现在周建平已经跑了全国20多个城市,做了700多场公益宣讲,短视频账号有280多万粉丝,每条视频下面都有粉丝留言,说看了他的视频才知道自己以前是被人骗了,现在再也不赌了,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所有千术手法都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知道赌局里的猫腻,再也没有人被千术害了。
别信“运气”,所有赌局里的“好运”,都是别人设好的圈套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接触过不少沉迷棋牌赌博的人,他们挂在嘴边的话永远是“上次我差一点就赢了”“这次运气不好下次再来”,可他们从来没想过,那些所谓的“差一点”“运气不好”,根本就是别人故意设计好的。
周建平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干了11年出千,见过的赌局只要玩钱的,99%都有猫腻,你以为你在跟别人比运气,其实你是在跟别人几年甚至十几年练出来的手法比,你根本不可能赢。”很多人觉得自己就是平时跟朋友打个小麻将,玩个几块十几块的,不会有人出千,可周建平说,不少职业出千的人就是先从小局练手,跟你混熟了让你放松警惕,再一步步设大局骗你,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被套进去了。
我之前看过一份公安部门的统计数据,全国每年因为赌博引发的家庭破裂、治安案件超过10万起,多少人本来好好的日子,就因为贪那点快钱,最后妻离子散、负债累累,总有人觉得自己聪明,不会被骗,可你要知道,你面对的是靠这个吃饭的人,人家花了几千上万个小时练的手法,就是专门骗你这种觉得自己不会被骗的人。
现在很多人喊周建平“千术之王”,他每次都笑着摆手:“我算什么千术之王,以前靠千术骗钱的时候,我是个罪人,现在我把这些手法拆穿了,让大家别上当,我才算是个正常人。”可在我眼里,他才是真正配得上“千术之王”这四个字的人:真正的“王”从来不是靠本事骗了多少人、赚了多少钱,而是敢把自己踩过的坑摊开给所有人看,把本来用来害人的本事,变成了救人的武器。
那天宣讲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周建平蹲在地上,给几个小学生表演飞牌扎气球,孩子们围着他喊“爷爷好厉害”,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歪着的那根手指捏着牌,在太阳底下亮得很,你看,同样的一双手,以前捏着牌是害人的刀子,现在捏着牌,是给人挡坑的盾牌,所谓的“千术”从来没有好坏,用它的人心正了,邪术也能变成正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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