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加班到八点半,拎着外卖袋刚进小区门,就撞见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人举着个破旗子往出走,打头的男人嗓门大得能惊动广场舞的音箱:“今天就绕着江边走三公里啊,配速不限,跑不动的就拄着我走,结束了张哥烧烤摊免费领烤茄子!”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我2019年凑起来的那个小区夜跑团,停了整整三年,居然真的回来了。
最早的夜跑团,是被楼下烧烤摊老板“逼”出来的
2019年我刚换了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岗,每天加班到十点是常事,下班唯一的放松就是拐到小区门口张哥的烧烤摊,点十串烤羊肉半串烤茄子,就着冰可乐坐半小时再上楼,那时候我体重飙到了140斤,体检报告上亮了五个黄灯,医生说我再久坐下去脂肪肝都得找上我。
常去张哥摊儿上的还有几个熟脸:住在3号楼的初中数学老师老李,戴个厚眼镜,每次来都点烤韭菜,说上课站一天腰快断了;6号楼的两个宝妈,每天哄睡孩子才溜出来吃两口串,吐槽完婆婆吐槽老公;还有张哥自己,天天站在烤炉前烤十个小时串,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连翻身都费劲,每次见我们吃串都念叨:“你们这帮年轻人,天天坐办公室再不运动,以后到我这个年纪比我还惨,要不咱凑个团跑步呗?我摊儿九点半就收,收了咱一起绕小区跑两圈。”
第一次凑人只凑到7个,我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老李揣了半瓶冰可乐,张哥直接套着烤串的油乎乎跨栏背心就来了,那天我们总共跑了两公里不到,老李跑了800米就岔气蹲在路边吐可乐,我帆布鞋磨了个脚后跟的大泡,最后还是张哥从他摊儿上找了个创可贴给我贴上,一帮人跑不动了就往回晃,晃到摊儿上每人啃了半块烤茄子,约好下次再也不跑前喝冰可乐。
那时候我们也没什么“运动人设”,连个正经的群名就叫“跑不动就走群”,旗子是我用A4纸彩印了贴在棍子上的,歪歪扭扭写着“快乐第一,配速不算啥”,后来人越凑越多,最多的时候一次能来40多个人:有退休了天天在家带娃的王阿姨,跑不动就拎着个音响在后面走,顺便给我们放《最炫民族风》;有刚上高中的小男生,说压力大失眠,跟着我们跑了半个月说睡觉香得连闹钟都听不到;还有隔壁小区的程序员,特意绕两公里过来跟我们跑,说他们小区的跑团天天卷配速,他跑6分半都嫌丢人,来我们这儿穿人字拖走都没人说他。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舒服,夏天的风裹着路边栀子花香,大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人催,谁要是跑不动了就蹲路边撸个猫,等大家返程的时候一起走,我那时候加班晚了快递扔门卫经常丢,都是团里的宝妈帮我收着,我过年从老家带回来的腊肉,也都分着给大家送一块,之前住了三年都不知道对门姓啥,加入跑团之后,全小区近一半的人我都能叫上名字。
说停就停的那三年,我们的运动习惯没跟着停
2020年春节刚过,小区封控的通知就下来了,团长当天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夜跑团暂时停了啊,大家别乱跑,在家待着就是做贡献。”
那时候大家都慌,没人知道要停多久,我们就把群名改成了“居家运动打卡群”,约好每天谁没运动就发五块钱红包,张哥的烧烤摊开不了,他就在家跟着视频练核心,说等摊儿开了要第一个跑五公里;老李上网课每天坐八个小时,自己琢磨了一套坐着就能练的拉伸操,每天在群里直播带我们做;我那时候居家办公,天天瘫在沙发上,被群里的人催着每天跳20分钟帕梅拉,跳得气喘吁吁拍个视频发群里,大家都笑我动作像大猩猩。
最有意思的是6号楼的宝妈小徐,每天带娃没法单独运动,就拉着三岁的女儿练亲子瑜伽,拍的视频里娃趴在她背上,她做平板支撑撑了三秒就垮了,娃笑得滚到沙发上,那段时间这个视频是我们群里的快乐源泉。
2022年夏天小区短暂解封过一次,我们凑了十几个人去江边跑,大家都戴着N95口罩,跑了一公里就喘得话都说不出来,赶紧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摘了口罩透气,风一吹江面上的浪拍过来,老李说:“等啥时候不用戴口罩能放心跑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张哥的摊儿吃十串烤羊肉。”那天我们没敢多待,吹了十分钟风就各自回家了,但是所有人都在群里说:“等彻底好了,咱跑团一定要再开起来。”
那三年我其实也动摇过,好几次觉得反正也没法出门跑,不如就躺平算了,但是一打开群就看到大家晒的运动打卡:张哥晒他练出的一点腹肌,王阿姨晒她在阳台练的太极,小徐晒她带着娃在客厅绕圈跑,我就又爬起来做两组开合跳,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我们守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运动习惯,是大家心里的一点盼头:等能出门的那天,我们还要一起吹晚风,一起啃烤茄子。
重新开跑的第一夜,我才明白运动从来不是为了“自律人设”
今年5月的时候,团长突然在群里@所有人:“夜跑团重启!本周六晚八点小区正门集合,不用穿专业装备,不用赶配速,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走,结束了张哥烧烤摊免费送烤茄子!”
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下楼,到门口的时候已经站了三十多个人,一半是老面孔,一半是没见过的新邻居,老李瘦了十五斤,眼镜都换了新的;张哥的烧烤摊今年扩了个门面,还是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拎着一大袋冰镇矿泉水;还有三个刚搬来的00后小姑娘,背着帆布包站在边上,怯生生地问:“我们跑不快,也不会拍好看的跑步照片,能加入吗?”
那天我们沿着江边晃了三公里,没人催配速,没人比跑量,王阿姨的音响还在放《最炫民族风》,路过的广场舞阿姨还问我们要不要跟着跳两段,三个小姑娘跟在后面走,一边走一边吐槽,说之前在小红书看别人夜跑,都是穿几千块的运动服,配速都在5分以内,还要拍美美的氛围感照片发朋友圈,她们自己跑6分半都觉得不好意思,从来不敢跟别人说自己喜欢跑步。
我听着特别有感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好像变成了一件特别有门槛的事:要穿专业的压缩衣压缩裤,要戴运动手表测心率,要跑够五公里才能发朋友圈,要是你跑两公里就走,穿几十块的T恤跑步,好像都不配叫“运动”,我之前有个同事,为了凑“自律人设”,每天强迫自己跑五公里,明明膝盖疼还硬撑,跑了半个月半月板损伤,养了三个月不说,体重反而涨了十斤,得不偿失。
我一直觉得,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让自己舒服的,我们跑团里到现在都没人卷配速,有人穿二十块的老北京布鞋跑,有人跑十分钟就歇二十分钟,还有人带着自家的狗跑,狗跑累了就抱着狗走,没人会说你“不专业”,你下班了绕着小区走两圈,吹吹晚风,看看路边的猫,总比在家躺一晚上刷手机强,没必要非得逼自己跑个五公里,还得拍个照发朋友圈证明自己“自律”,运动这件事,从来就没有什么正确答案,你自己觉得开心,就是最好的。
比起“坚持运动”,我更珍惜这帮一起跑的邻居
现在我们跑团固定每周二、四、六晚上八点集合,每次跑之前大家都在群里报数,谁带驱蚊水,谁带云南白药,谁要是跑不动了,大家就慢下来等他,上个月我们组织了一次公益跑,大家约好跑一公里就捐一块钱,给小区里的三个留守儿童买文具,最后跑了两千多公里,张哥自己又掏了一千块,买了满满三书包的文具送过去,孩子家长拉着我们的手谢了半天。
上周我发烧,在群里说今天跑不了了,团长半小时就敲了我家的门,给我送了退烧药和一兜橙子,说等我好了再一起跑,那天我抱着橙子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个跑团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运动组织了,是把我们这些关起门来谁也不认识的邻居凑到一起的纽带,我们不用聊KPI,不用聊房价彩礼,不用管你是月薪三千还是月薪三万,大家凑在一起就是跑跑步,吹吹牛,跑完去张哥的摊儿啃个烤茄子,这种没有利益往来的关系,反而比很多职场上的朋友都踏实。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冷漠,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邻居叫啥,其实不是大家冷漠,是缺少一个凑到一起的由头,我们这个停了三年又重新开起来的跑团,说白了就是一群普通人的小确幸:不用花多少钱,不用费多大劲,既能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还能认识几个能一起撸串的朋友。
昨天我们跑团刚过完“重启满月”的日子,大家凑钱买了个新的旗子,还是写着“快乐第一,配速不算啥”,张哥烤了五十串烤羊肉免费给大家分,老李喝了半瓶冰啤酒,拍着桌子说下个月要组织大家去近郊徒步,刚加入的三个小姑娘自告奋勇当宣传委员,举着手机给大家拍照片,不用P图,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笑得特别开心。
其实你说运动有多难吗?真的不难,你不用办几千块的健身卡,不用买贵的运动装备,下楼走两步,吹吹夏天的风,跟路边的邻居打个招呼,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运动啊,毕竟我们跑步,从来不是为了跑得多快多远,是为了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多看几眼路边的风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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