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攀岩男子全能决赛的最后30秒,我坐在直播前攥紧了手里的功能饮料，屏幕里的高畑裕太指尖已经蹭出了血珠，右脚旧伤复发的地方在护具下微微发抖，只要够到最后那个距离他只有10厘米的岩点，他就能拿到金牌，下一秒他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顺着安全绳稳稳落到了缓冲垫上，没有懊恼地砸垫子，也没有低头躲镜头，他反而抬头对着岩壁笑了笑，转身对着转播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甚至还抬手擦了擦沾在脸颊上的镁粉。
那天弹幕刷了满屏的“意难平”，我身边练了7年攀岩的朋友直接哭出了声，但是高畑裕太赛后采访的第一句话是：“刚才落地的时候我特意摸了摸口袋，昨天买的草莓大福没有被压坏，太好了。”我突然就释然了，这么多年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为金牌而生”的滤镜，但是高畑裕太从出道到现在，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需要站在神坛上的英雄，他只是个喜欢爬墙、爱吃甜食、怕疼也会偷懒的普通人而已。
被命运推着上墙的“天才”，其实是个怕疼的普通小孩
很多人知道高畑裕太的名字,是2016年的世青赛，17岁的他用了比第二名快整整8秒的速度爬完了难度赛线路，落地的时候连发型都没乱，台下的解说喊出了“日本攀岩界未来十年的天才”，这个标签一贴就是6年，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开始练攀岩完全是被父亲“逼”的。
高畑裕太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攀岩教练,开了一家社区岩馆，小时候他的周末就是在岩馆的角落里写作业度过的，父亲从来没要求他子承父业，直到小学三年级他因为太内向被校园霸凌，不敢去学校，父亲才指着岩壁对他说：“要是你能爬过那条儿童线，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第一次爬的时候摔了三次,膝盖磨得全是血，坐在地上哭着说再也不爬了，父亲跟他谈条件：“连续三天爬完这条线，就给你买限定款的奥特曼全套卡片。”就为了这个承诺，他每天放了学就泡在岩馆里，磨破了三副儿童手套，终于在第四天爬到了顶端，拿到卡片的那天他在岩馆跳得比岩壁还高，那天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靠自己的努力爬到高处，拿到想要的东西，是这么爽的事。”
后来他就成了岩馆的常客,父亲从来没给他定过“拿冠军”的目标，他自己也没什么远大理想，只知道每次爬完一条新线路，母亲来接他的时候都会给他带一个草莓大福，爬得快还能多吃一个，16岁那年他被选入国家青年队，去报到的前一天他还在岩馆帮父亲看店，给来上课的小朋友系安全绳，有个阿姨问他以后是不是要当奥运冠军，他挠挠头说：“我不知道，能天天吃到草莓大福就挺好。”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旁人给努力者套的懒人滤镜，好像只要说一句“他是天才”，就能忽略他蹲在岩点下面磨破的17副手套，忽略他为了多爬10分钟线错过的所有小朋友的生日派对，忽略他其实只是个想要奥特曼卡片和草莓大福的普通小孩而已，高畑裕太自己也从来不认“天才”这个标签，他20岁那年拿了第一个世界杯分站赛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把同一条线路爬了3000遍而已，换谁练这么久都能爬得快。”
摔碎的膝盖骨，和躺平的那378天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高畑裕太本来应该是2022年杭州亚运会的夺冠热门，但是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2022年3月的一次队内训练，他在爬难度赛线路的时候，手里的岩点突然脱落，他从5米多的高度直接摔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先着地，前交叉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磨损超过70%，医生看完片子直接说：“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别想攀岩的事了。”
那段时间他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社交平台停更了整整半年，后来他在播客里聊起那段日子，说自己刚做完手术的第一个月，连翻身都要母亲帮忙，每次做康复训练疼得满头大汗，最严重的时候看到岩馆的照片都会掉眼泪，他当时甚至已经做好了退役的打算，托朋友找好了店面，准备开一家红豆面包店，因为他小时候最爱吃母亲做的红豆面包，那段时间他在家天天烤面包，烤坏了20多袋面粉，连邻居家的狗都吃他做的失败面包吃胖了三斤。
真正让他放弃退役念头的,是一封从福岛寄来的信，寄信的是个10岁的小女孩，之前高畑裕太去福岛做公益攀岩课的时候教过她，小女孩在信里画了个站在岩壁上的小人，写着：“裕太哥哥，我今年拿了县里的攀岩比赛第三名，我还想在奥运会上看你飞，你要快点好起来呀。”他说那天他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旁边放着刚烤好的红豆面包，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完了他给队医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回去训练。”
康复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得多,之前他轻松就能做的单腿下蹲，那时候连站10秒都费劲，他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做300组康复训练，每次做完疼得掉眼泪，就吃一个草莓大福缓一缓，他第一次拄拐回岩馆的那天，所有队员都在训练，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之前自己闭着眼都能爬的线路，连伸手碰一下岩点的勇气都没有，有个刚来的小学员不知道他是谁，递给他一瓶橘子汽水，说：“叔叔你也喜欢攀岩吗？我刚练的时候也会害怕，多爬几次就好了。”他说那瓶汽水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酸的，涩的，还有点甜，像那段难捱的日子。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受伤之后的故事,要么是卧薪尝胆的苦情剧本，要么是黯然离场的悲情结局，但是高畑裕太最特别的地方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他甚至在康复期的vlog里调侃自己：“现在我烤面包的技术比攀岩还好，以后要是比不动赛了，就开个面包店，名字就叫岩点面包房，爬完线来买面包打八折。”我们总觉得运动员都是钢铁做的，不能输不能垮，不能有普通⼈的软弱，但其实那些能从低谷里爬起来的人，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更坚强，只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有点没熄灭的小火苗而已，可能是一封小孩的信，可能是一瓶橘子汽水，也可能是一个没吃完的草莓大福。
撕掉所有标签，他只是个喜欢爬墙的普通人
2023年杭州亚运会,高畑裕太穿着绣着樱花的运动服出现在赛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那天他拿了男子全能银牌，领奖的时候他把奖牌直接挂在了陪他康复的队医脖子上，下了领奖台第一件事是去旁边的小吃街吃了一碗兰州拉面，加了两份牛肉，他说康复期天天吃水煮菜，馋这口馋了整整一年。
那次亚运会我刚好在现场做采访,赛后的媒体见面会结束之后，我看到他蹲在通道的角落，给一个扭了脚的小粉丝揉脚，还把自己的护踝摘下来给人家戴上，说：“攀岩的时候一定要把护具戴好，不然下次想吃牛肉面都跑不动。”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完全没有国际赛事奖牌得主的架子，就像个隔壁热心的大哥哥。
2024年巴黎奥运会,他最终拿了第四名，很多人说他可惜，说他要是没有受伤肯定能拿金牌，但是他自己完全不在乎，赛后他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自己抱着柴犬“岩点”的照片，配文说：“已经爬完了我能爬的所有点，没有遗憾，接下来要去吃三个月的草莓大福，顺便去贵州看看我捐的岩壁修好了没有。”
他说的那个岩壁,是他去年在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区小学捐的，那个学校之前连正经的操场都没有，高畑裕太去做公益的时候，看到孩子们在土坡上爬着玩，就掏钱给他们修了一个小型的岩壁，还每个月都寄攀岩装备过去，去年年底，那个学校的一个小女孩拿了贵州省少年攀岩赛的铜牌，专门给他寄了自己的奖牌和一张画，画里高畑裕太站在岩壁上，旁边跟着一群背着小书包的小孩，他把那张画贴在了自己家的冰箱上，每次开冰箱都能看到。
现在很多人讨论高畑裕太的时候,还是会给他贴标签：天才少年、伤愈归来的勇士、无冕之王，但是他自己从来都不认这些标签，他在自己的个人简介里只写了一句话：“攀岩爱好者，业余面包师，柴犬岩点的铲屎官。”我之前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金牌”当成人生唯一目标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活在人设里的体育明星，但是高畑裕太是少有的，从来没被外界的期待绑架的人。
我们总说体育的尽头是金牌,是胜负，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高畑裕太让我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可能：它不需要你必须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不需要你成为战无不胜的神，你可以怕疼，可以偷懒，可以输了比赛之后先关心自己的草莓大福有没有被压坏，可以在拿了银牌之后先去吃一碗加两份牛肉的拉面，你只需要喜欢你做的事，认真对待每一个你能摸到的岩点，就够了。
现在我每次去岩馆训练,碰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想起高畑裕太说过的一句话：“攀岩的时候不要总想着顶端的奖牌，要看看你手抓的每一个岩点，脚踩的每一个地方，这些才是你能爬上去的原因。”是啊，我们的人生本来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KPI，不一定非要拿第一，不一定非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天才，只要你走的每一步都踏实，都让你开心，那你的人生就已经赢了。
就像高畑裕太,他撕掉了所有人给他贴的标签，没有当永远的天才，也没有当悲情的英雄，他只是做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活成了最舒服的样子，这就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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