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我刚上大二,为了攒钱买新的单反，在老家市区的体育用品店打暑假工，那时候店里只有一台挂在墙角的老式小电视，老板为了招揽生意，从开幕到闭幕整整17天，永远停在央视的奥运转播频道，我至今都记得女排决赛那天的场景：店里的空调坏了，热风从卷闸门的缝隙里往里面灌，几个穿着背心来买篮球的高中生、拎着菜篮子路过的阿姨、还有经常来逛的退休大爷张叔，十几个人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里，汗流浃背地盯着屏幕，惠若琪打下最后那个探头球的时候，站我旁边的大哥手里刚拧开的冰可乐“哗啦”洒了半瓶，张叔攥在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了地上，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赢了！”，整个店里的人都跟着欢呼，连门口卖冰粉的阿姨都探进头来问“是不是女排拿金牌了？”。
那天我们店里印着中国女排logo的纪念T恤卖断了货,张叔抢了最后一件最大码的，说要给正在上小学的孙女当裙子穿，“这可是冠军同款，我孙女要是能学个排球，以后也为国争光”，那时候我以为，巴西奥运留给我的记忆，就只是那个热得发烫的下午、满屋子的欢呼声和卖断货的T恤而已，直到后来的这8年，我陆续遇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故事，才慢慢明白：那届被很多人吐槽“最潦草”“最不靠谱”的奥运，其实早就把关于体育的火种，悄悄种在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里。
被吐槽“最潦草”的奥运，藏着最打动人的“非金牌叙事”
现在提起巴西奥运,很多人第一反应还是那些槽点：开幕前几个月还有场馆没完工，地铁专线到开幕前一周才通车，跳水池好好的水一夜之间变成了碧绿色，甚至还有运动员在社交媒体吐槽房间里没有热水、马桶堵了没人修，当时很多网友调侃说“这是史上最放飞自我的一届奥运”，我那时候也跟着吐槽过，直到后来我做体育记者，采访过不少参加过里约奥运的运动员、志愿者，才看到了那些槽点背后，藏着的更鲜活的故事。
我印象最深的是难民代表团的游泳运动员尤丝拉·马尔迪尼，那时候她才18岁，是叙利亚难民，在逃难的过程中，她坐的船引擎坏了，她和另外几个会游泳的人跳进海里，推着载了20多个人的小船游了3个多小时，才救了一船人的命，里约奥运她参加了100米自由泳和100米蝶泳的比赛，预赛就被淘汰了，连半决赛都没进，当时转播给她的镜头加起来不到30秒，很多人甚至没注意到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去年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她，她现在是国际奥委会的难民大使，在黎巴嫩的难民营里教小朋友游泳，视频里她裹着头巾，蹲在泳池边给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纠正动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在采访里说：“我去里约比赛不是为了拿奖牌，是为了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难民，我们不是包袱，我们也可以有梦想。”
还有41岁的丘索维金娜,那是她第7次参加奥运，她跳完最后一个动作落地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对着看台鞠了一躬，眼睛红了，当时很多人说她“一把年纪还出来比赛”，只有知道她故事的人才懂，她年轻的时候为了给患白血病的儿子挣医药费才一次次复出，后来儿子病好了，她站在赛场上，只是因为自己真的热爱体操，我后来在一次体育公益活动上见过她，她已经49岁了，还在教小朋友练体操，她说“里约是我最后一次以运动员身份参加的奥运，那场比赛给我的运动员生涯画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我站在赛场上的时候，听到的欢呼声不是给‘为儿子治病的妈妈’的，是给‘丘索维金娜’这个体操运动员的，这就够了”。
那届奥运的金牌榜我们记到现在的可能不多：中国女排的金牌，男子4×100接力的第四名，跳水队的大包大揽……但那些没拿到金牌的人的故事，反而在8年后的今天越来越清晰，我一直觉得，我们看奥运的时候，总容易陷入“金牌至上”的误区，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赢家，但巴西奥运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给了很多“非金牌选手”被看见的机会：它的开幕式没有用太多高科技，却请了好几百个贫民区的孩子跳桑巴；它的颁奖仪式上，经常能看到没拿到奖牌的选手对着镜头笑得比冠军还开心；甚至连当时变成绿色的跳水池，后来组委会出来道歉说“是消毒剂加错了，对人体无害”，还有选手调侃说“绿水里游泳感觉像在亚马逊河，还挺特别的”。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那些为了热爱站在赛场上的人，不管有没有拿到奖牌，都已经赢了，这是巴西奥运教给我的第一个道理。
那些隔着屏幕的欢呼，后来变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坐标
去年春天我去家附近的少年排球训练营采访,又遇到了张叔，他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个磨得起毛的小本子，正抬着头盯着场内的训练，我认出他的时候他也看见我了，笑着招呼我过去坐，指了指场上那个穿着2号队服、正在传球的小姑娘说“你看，我孙女朵朵，现在是队里的二传，去年拿了市少年排球赛的冠军”。
他把手里的小本子递给我看,封面上贴着2016年女排夺冠的报纸剪报，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多东西：今天朵朵练传球练了200个，手腕有点肿，晚上要给她热敷；郎平指导说“女排精神不是赢球才有，是明知道不会赢，也要竭尽全力”，这句话要抄给朵朵；今天教练说朵朵的传球稳定性不够，周末要加练两个小时……张叔说，2016年看完女排决赛之后，朵朵就闹着要学排球，一开始家里人都反对，说女孩子练体育太苦了，但是朵朵死活要去，第一次训练摔得膝盖全是淤青，哭完了第二天还是背着包去了。“我当时就跟她说，你要是真喜欢，爷爷就陪你练，你看女排的姐姐们，哪个没受过伤？”这一陪就是7年，张叔每天早上6点起来送朵朵训练，晚上下了学再陪她去练两个小时，家里的奖杯奖状摆了满满一柜子，去年朵朵拿了市赛冠军的时候，第一个给张叔打电话，说“爷爷，我也拿到冠军了”，张叔说他当时拿着电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就想起2016年在你们店里看比赛的那个下午，好像一晃眼，那个穿着大T恤晃来晃去的小丫头，就真的成了小运动员了”。
我还有个朋友叫阿凯,以前是体院学短跑的，2016年上半年他在一次训练里摔断了脚踝，医生说以后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更别说当专业运动员了，他那时候万念俱灰，把所有的跑鞋、运动服都扔了，甚至办了休学，打算回老家找个普通工作，里约奥运男子4×100接力决赛那天，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随便打开电视正好看到比赛，苏炳添、谢震业、汤星强、张培萌四个人跑出了37秒90的成绩，打破了亚洲纪录，拿了第四名，虽然没站上领奖台，但是四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对着镜头抱在一起跳的样子，一下子击中了他，阿凯说他当时坐在床上，哭得像个傻子，“我那时候就想，他们跑的时候也没想过一定能拿奖牌吧？不还是拼尽全力跑了？我这点伤算什么啊，就算当不了专业运动员，我还能教别人跑啊”。
后来阿凯回学校办了复学,养了大半年的伤，考了田径教练证，毕业之后去了我们老家的一所中学当田径老师，去年他带的学生拿了省中学生运动会100米的冠军，他给我发消息，拍了一张他办公室的照片，他当年扔掉的那双跑鞋，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柜最显眼的地方，“我每次跟学生说不要怕输的时候，就给他们看这双鞋，给他们讲2016年那场接力赛，告诉他们，只要你还想跑，就没有什么能拦住你”。
你看,奥运从来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赛场，那些隔着屏幕的欢呼声、那些运动员拼尽全力的瞬间，会落到很多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他们人生的坐标，可能是一个小女孩决定去学排球的念头，可能是一个跌到谷底的年轻人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可能是无数个我们想放弃的时刻，突然冒出来的那句“再拼一下吧”，这是巴西奥运教给我的第二个道理：体育的力量从来不是只属于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一个被它打动过的普通人。
奥运的遗产从来不是场馆，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火种
之前刷到过一个问题：“花那么多钱办奥运，比完赛场馆都荒废了，到底有什么意义？”下面有个高赞回答说：“奥运的遗产从来不是那些场馆，是你看过某场比赛之后，心里埋下的那颗想要运动的种子，是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某个运动员拼尽全力的样子，获得的那点勇气。”我深以为然，尤其是了解了巴西奥运之后留下的那些“看不见的遗产”之后，更觉得是这样。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当年去里约做志愿者的中国留学生小夏,她当时负责奥运村的接待工作，认识了好多巴西贫民区的小孩，那些小孩每天放学之后就蹲在奥运村门口看运动员进进出出，眼睛里全是好奇，小夏说，有个叫卢卡斯的12岁小男孩，特别喜欢踢足球，经常拿个皱巴巴的足球在门口踢，看到她就跑过来问“中国的小朋友也喜欢踢足球吗？”，奥运结束之后小夏本来打算回国，但是因为卢卡斯的一句话留了下来，她现在在里约的一个贫民区做公益，和当地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办了个青少年足球俱乐部，免费教贫民区的小孩踢足球，去年他们还组织了一次中巴青少年足球友谊赛，带着十几个巴西小孩去了中国，和国内的小足球队打了比赛，卢卡斯现在是俱乐部里的主力前锋，他说“我以后要去中国踢比赛，还要当奥运选手，拿金牌”。
还有当年里约开幕式上表演桑巴的一个小女孩,叫玛丽亚，当时她才10岁，是从贫民区选出来的表演者，前两年看报道，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桑巴舞者，还在贫民区开了个免费的桑巴培训班，教和她一样的小孩跳舞，她在采访里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只能在贫民区里长大，但是站在奥运开幕式的舞台上的时候，我看到台下那么多人给我鼓掌，我才知道我也可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我现在教这些小孩跳舞，就是想告诉他们，我们也可以有梦想。”
至于当年那些被吐槽“烂尾”的场馆，其实也没有都荒废：有的改成了贫民区的体育活动中心，每天都有好多小孩去打篮球、踢足球；有的改成了学校的体育场，供周边的学生上课用；当年的奥运村，现在变成了保障房，分给了好多低收入的家庭。
我之前看里约奥组委的主席在后来的采访里说：“我们办奥运，不是为了给全世界看我们有多有钱、有多厉害，是为了给我们国家的小孩一个希望，让他们知道，只要你努力，你也可以站在奥运的赛场上，你也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我觉得这句话说出了奥运真正的意义，我们总在讨论办奥运赚不赚钱、场馆会不会浪费，却总是忽略了，奥运最大的价值，是它能给无数普通人种下关于希望和热爱的火种。
今年巴黎奥运马上就要来了,最近刷到好多关于巴黎奥运的讨论，大家都在讨论开幕式会不会好看、中国队能拿多少块金牌、有没有什么黑马选手，我每次刷到这些内容的时候，总会想起2016年那个热得发烫的夏天，想起小店里的欢呼声、张叔手里的小本子、阿凯书柜里的旧跑鞋、还有卢卡斯脚下那个皱巴巴的足球。
巴西奥运确实不是最完美的一届奥运,它有很多槽点、很多不完美，但是它是最让我感受到体育温度的一届奥运，它让我明白，奥运的主角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是赛场上没拿到奖牌但是依然笑着挥手的运动员，是屏幕前因为一场比赛决定去学一项运动的小孩，是在低谷里因为某个瞬间重新站起来的普通人，是千千万万个因为体育而变得更快乐、更勇敢的你我。
那些8年前藏在里约赛道里的故事,直到今天还在发烫，而关于体育的火种，也会一直一直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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