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跑苏州半马的时候,我在18公里处遭遇了跑马生涯最狼狈的时刻:廉价袜子磨破了洞,后脚跟被鞋帮蹭掉好大一块皮,血浸透了袜子粘在鞋上,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路边的志愿者举着收容车的牌子劝我上车,我扶着路边的树喘气,口袋里揣着前一天打印的一张老照片——那是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的赛场,芬兰长跑运动员拉塞·维伦光着脚,脚底板沾着黑黢黢的煤渣,正咬着牙往前冲,我当时咬了咬牙,把外套系在腰上,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比预期慢了20分钟,但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我抱着志愿者哭了半天,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半个世纪前的一个运动员,居然能给远在万里之外的普通人这么大的力量。
1976年蒙特利尔的血脚印,是长跑史上最浪漫的注脚
现在的年轻观众可能对维伦的名字很陌生,但在长跑爱好者的圈子里,他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历史上唯一一位连续两届奥运会包揽男子5000米、10000米两枚金牌的男运动员,而他最广为人知的名场面,就是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10000米决赛的“光脚夺金”。
那场比赛的全程录像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发令枪响后不到3圈,跑在第二梯队的维伦被旁边的英国选手戴夫·布莱克不小心踩掉了左脚的跑鞋,那可是1976年的田径跑道,还没有现在的塑胶地面,是煤渣混合着小石子铺成的,别说光脚踩,就是穿薄底跑鞋跑完全程,脚底板都要磨出好几个血泡,当时解说员都忍不住喊了出来:“哦天啊,维伦的鞋掉了!他要放弃了吗?”
可维伦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傻了: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稍微顿了半秒调整了下节奏,就光着左脚继续往前跑,慢镜头回放能清晰看到他的脸疼得都扭曲了,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可他的配速一点都没掉——赛前他定的计划是每公里2分45秒,光脚之后的5公里,他的配速误差居然没超过2秒,跑到第8圈的时候,他的教练在场边举着鞋喊他停下来穿,他摆了摆手直接跑过去了;有观众在场边喊他别跑了,他也像没听见一样,一直保持在第一梯队里。
最后一圈铃响的时候,维伦突然开始加速,光着的左脚踩在煤渣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带血的脚印,他接连超过了三个领先的选手,最后领先第二名30多米冲过了终点线,冲线的那一刻他直接瘫在了地上,教练跑过去抬起他的左脚,煤渣嵌在磨破的血泡里,轻轻一拔就往外冒血,现场7万多观众全体站起来鼓掌,喊他的名字喊了快十分钟,后来有记者问他当时为什么不停下来穿鞋,他笑得特别朴实:“10000米的比赛,节奏乱了就再也追不上了,鞋掉了就掉了吧,脚疼总比输了后悔强。”
我后来和跑团的朋友聊起这段的时候,有人抬杠说“要是现在有碳板鞋,他肯定不至于遭这个罪”,我反倒觉得,恰恰是那双掉了的鞋,才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质的样子,现在我们的装备越来越高级,几千块的碳板鞋、专业的压缩袜、带心率监测的运动手表,可很多人跑了不到1公里就停下来拍照片发朋友圈,配速不重要,跑鞋的logo和跑步软件的定位一定要拍清楚,我们有了最好的装备,却好像丢掉了那种“哪怕光着脚也要往前跑”的劲。
从偏远乡村的“野跑小子”到四金传奇,他的成功从来不是“天赋论”
很多人说起维伦的成就,总喜欢给他安个“天赋异禀”的标签,可只要了解过他的成长经历就会知道,他哪是什么天选之子,不过是个愿意下笨功夫的普通人而已。
维伦出生在芬兰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偏远小村庄,小时候家里穷,连一双正经的跑鞋都买不起,他就穿着妈妈做的布胶鞋在森林里的土路上跑,芬兰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雪能没过脚踝,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跑10公里,脚冻得失去知觉,回家之后就抓一把雪搓脚,妈妈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脚哭,说别跑了,他就笑着说“跑起来就不冷了”,19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全国田径锦标赛,10000米跑了倒数第三,下场的时候有记者嘲讽他“农村来的野小子也想当运动员”,他没反驳,只是转身就回了训练馆,当天晚上就给自己加了5公里的训练量。
他的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维伦是他见过最“轴”的运动员:别人训练完就去休息了,他抱着个小本子记当天的训练数据,每公里的配速、心率、甚至当时的风速、路面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十年的训练日志堆起来比他人还高;逢年过节队友都回家了,他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跑,圣诞节当天都要跑完20公里才肯吃圣诞晚餐;就连出国参加比赛,别人都去逛景点,他天不亮就起来绕着酒店跑,熟悉当地的气温和风向,就这么练了3年,22岁的维伦拿了全国冠军,23岁第一次站在慕尼黑奥运会的赛场上,就包揽了5000米和10000米的两枚金牌,4年之后的蒙特利尔,他又卫冕了这两个项目的冠军,成了当之无愧的长跑传奇。
我之前有个朋友,办了三万块的健身私教课,去了三次就不去了,说“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练了也白练”;我侄子上初中,体育中考要考1000米,第一次测试跑了5分多钟,回家就哭着说自己肯定拿不到满分,我给他们看维伦的训练日志,告诉他们维伦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测试成绩连全国前二十都排不上,教练都觉得他不是长跑的料,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的人啊,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根本就轮不到拼天赋,你跑了3次就说自己没天赋,人家跑了10年才站上领奖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随便努努力就能成功?
后来我陪着我侄子练了3个月的1000米,从一开始跑300米就喘得不行,到最后中考他跑了3分40秒拿了满分,他考完当天给我打电话,特别兴奋地说:“姑姑我最后冲刺的时候,就想着维伦光脚都能跑10000米,我这点累算啥啊。”你看,这就是传奇的意义,他未必能让你成为世界冠军,但他能给你咬咬牙撑下去的勇气。
我们今天怀念维伦,到底在怀念什么?
去年是维伦蒙特利尔夺金47周年,有媒体做了个专题,问网友“你为什么现在还喜欢维伦?”,高赞答案是:“他让我知道,哪怕手里的牌烂到不行,你也有机会把它打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的心态变了:运动员拿了冠军就是神,没拿冠军就是罪人,稍微有点失误就被网暴到关评论;我们自己运动也变得越来越功利,跑步是为了减肥晒朋友圈,健身是为了拍肌肉照,去滑雪要先拍半小时的装备照,连爬个山都要定位发朋友圈证明自己来过,我们把体育当成了一种可以炫耀的资本,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你哪怕跌倒了、受伤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也愿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那股劲。
维伦退役之后,没有留在大城市当明星,也没有接广告赚大钱,他回了自己的老家当体育老师,教村里的小孩跑步,他自己掏钱给买不起鞋的小孩买跑鞋,却从来不要求他们一定要拿冠军,他总是跟小孩说:“我小时候光着脚在雪地里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拿奥运金牌,我就是喜欢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你不用非得跑第一,只要你跑的时候是开心的,只要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想着停下来,你就已经赢了。”
我现在每次跑马遇到瓶颈的时候,都会把维伦光脚跑的视频翻出来看看,去年跑北京马拉松的时候,我在30公里处遇到了“撞墙期”,腿沉得像灌了铅,路边的观众给我加油,我都笑不出来,当时我旁边有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左脚的假肢露在外面,一步一步跑得特别稳,我问大爷您都这么大年纪了,为啥还要跑全马啊?大爷笑着说:“我之前车祸截了肢,觉得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后来看了维伦的故事,人家光脚都能跑奥运冠军,我装个假肢怎么就不能跑步了?你看,我这都跑了5个全马了。”
那天我和大爷一起跑过了终点线,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我突然就懂了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怀念维伦,我们怀念的不是他拿了多少块金牌,不是他跑了多少秒的成绩,是他在鞋掉了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是他被人嘲讽的时候没有放弃,是他在功成名就之后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他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信仰:你没有碳板鞋又怎么样?你没有天赋又怎么样?你遇到挫折又怎么样?只要你愿意往前跑,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我书房的墙上还贴着那张维伦光脚冲线的老照片,旁边贴满了我跑马的完赛奖牌,每次遇到难事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抬头看看那张照片,想想他光着脚踩在煤渣跑道上的样子,就觉得眼前的这点困难根本不算什么,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没有跑鞋的马拉松,没有人给你铺好塑胶跑道,也没有人保证你不会摔跤不会受伤,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别停下来,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跑,你脚下的每一步,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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