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体育：不是精英选拔，是每个家庭的周末标配
玛丽太太的孙子吉米当时8岁，是那支腰旗橄榄球队的跑卫，他爸是当地汽修厂的工人，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上午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帮教练搬器材、画标线，他妈会提前烤好巧克力曲奇，给每个队员赛后当奖励，那天比赛我印象最深的是队里叫迪伦的小孩，他是唐氏综合征患者，跑起来晃晃悠悠的，教练专门给他设计了专属的跑球路线：每次进攻到第三档，如果分差在两个达阵以上，就会把球交到迪伦手里，全队的小孩都会给他开路，哪怕他跑了两米就把球掉了，场边的家长也会喊得比拿了超级碗还响。 我待的那个小镇人口不到3万，社区里有4个免费开放的足球场、6个棒球场，还有一个市政出资建的冰球场，晚上灯光开到10点，只要提前在市政官网上预约就能用，一分钱都不用花，场边的裁判大多是当地的上班族，周末抽两个小时来当志愿者，市政只会给他们发免费的热狗和苏打水当报酬，我当时问过一个当裁判的中学老师，为什么愿意牺牲休息时间来吹小孩的比赛，他说“我小时候打比赛的时候，也是别的叔叔给我当裁判，现在轮到我了而已”。 我的观点是，很多人说美国体育的强大是因为人种优势、资本投入，其实根本不是，它的根基是把体育变成了和“周末去超市买菜”一样的日常选项，而不是只有“有天赋、要走专业路线”的孩子才能碰的特长。 我在国内见过太多家长，一听说孩子要去踢球第一反应是“耽误学习怎么办”，但在当地我认识的家长，哪怕孩子打了三年球还是只会跑，也会每场比赛都到场加油，他们从来没想过让孩子进NFL，只是觉得“孩子在球场上跑的开心，还能认识朋友，比在家玩游戏强”。
大学体育：是流量密码，更是普通人改变人生的索道
俄亥俄州立大学的橄榄球队“七叶树”是当地的精神图腾，比赛日整个哥伦布市都会变成红色的海洋，平时空荡荡的大街上全是穿红色球衣的人，超市里的啤酒、披萨提前一天就会被抢空，甚至连公交车司机都会在报站的时候加一句“今天七叶树必胜”。 我当时在学校的体育系做调研，认识了越南裔的女生林恩，她是校排球队的成员，家里在哥伦布开了个小越南粉店，父母每天工作12个小时，攒的钱连州立大学一年的学费都付不起，她就是靠高中打排球的成绩拿到了全额体育奖学金，不仅免了四年的学费，每个月还有1200美元的生活补贴，训练受伤的医药费全部由学校承担，她跟我说“如果不是排球，我现在应该已经在我家店里帮忙端盘子了，根本不可能读大学，更别说毕业之后想当体能教练的梦想了”。 还有校队的跑卫贾马尔，他是克利夫兰贫民区出来的，小时候身边的小伙伴要么混帮派进了监狱，要么高中没毕业就去打零工养家，他就是因为高中的时候打球被教练看中，一路拿着奖学金升上来，后来毕业虽然没被NFL选中，但是凭着校队的经历拿到了耐克俄亥俄州品牌专员的offer，现在年薪有12万美元，彻底摆脱了原来的生活环境。 很多人骂NCAA剥削学生运动员，说学校拿着球员的影响力赚几千万的门票、赞助费，却不给球员开工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学体育已经成了美国底层孩子上升最重要的通道之一。在我看来，我们常说的“体教融合”，美国的这套逻辑其实有值得参考的地方：它把体育能力和教育资源、上升通道直接绑定了，体育好的孩子不仅能上好大学，还能获得更多的社会认可，这种正向激励才会让家长愿意送孩子去练体育，而不是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人才走体育这条路”。
职业体育：造神之外，是连接不同人群的公共情感纽带
2021年布雷迪带领坦帕湾海盗拿下超级碗的时候，我刷到了之前在美国认识的工程师汤姆的朋友圈，视频里他和70岁的父亲、7岁的儿子三代人都穿着海盗的球衣，在客厅蹦得沙发都快塌了，配文是“我爸等了18年，我等了12年，我儿子等了7年，我们家终于等到了”，汤姆跟我说，他爸年轻的时候就是海盗的球迷，1979年和2002年两次超级碗海盗都输了，2020年他爸查出来肺癌，手术前还跟他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海盗拿超级碗”，那天夺冠之后，他们家把存了五年的威士忌都开了，他爸喝了半杯，哭了快半小时。 还有2022年布法罗比尔队的球员哈姆林在比赛中心脏骤停倒地的事，我当时刷推特，不管是爱国者的球迷还是牛仔的球迷，不管是支持民主党的还是支持共和党的，都在刷#PrayForHamlin，甚至连拜登都专门发了推特祈福，后来哈姆林康复之后第一次回到球场，全场几万观众起立鼓掌了十分钟，对手的球员挨个过来拥抱他，那个场景根本不是什么商业作秀，是所有人真的把体育当成了共同的情感寄托。 我之前在纽约坐地铁还碰到过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一个穿洋基队球衣的黑人大叔和一个穿红袜队球衣的白人小哥，本来俩人坐对面互看不顺眼，还互相嘲讽对方的队垃圾，结果突然有个小偷抢了旁边老太太的包往车门跑，俩人瞬间一起冲上去把小偷按住了，把包还给老太太之后，俩人还互相击了个掌，黑人大叔说“今天看在帮老太太的份上，我就不骂你红袜是垃圾了”，小哥笑着回“我也是，下次球场见再骂你”。 我一直觉得，美国职业体育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造了多少年薪千万的球星，而是它成了整个社会的“公共语言”。 不管你是黑人还是白人，是富人还是穷人，是左派还是右派，你只要说你支持哪个队，瞬间就能找到同类，这种跨越种族、阶层、立场的连接感,是其他任何东西都很难替代的。
光环之下，美国体育的“暗面”同样值得警惕
但美国体育从来不是完美的，我亲眼见过它的很多问题，甚至有不少是我们在发展体育产业的时候必须要警惕的。 吉米10岁的时候开始打对抗式橄榄球，有一次比赛被撞成了脑震荡，在家休息了三个月，医生说如果再撞两次，可能会有永久性的神经损伤，玛丽太太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为了让孩子以后能拿到大学的体育奖学金，从六七岁就逼着孩子练高强度的对抗项目，根本不管孩子的身体能不能承受，青少年橄榄球的脑震荡发病率已经高达32%，每年都有孩子因为打球留下终身残疾。 还有NCAA的剥削问题，2019年状元秀锡安在打NCAA比赛的时候因为鞋子开裂崴脚受伤，那场比赛的门票收入就有上千万，锡安那一年给杜克大学带来的赞助、门票收入超过5000万美元，但他当时连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受伤的医药费还是学校的医保付的，直到2021年NCAA才放开了球员的肖像权收益，之前的几十年里，大学体育联盟就是靠着压榨这些学生运动员赚得盆满钵满。 更不用说根深蒂固的种族问题：NFL的球员70%是黑人，但主教练、球队管理层80%是白人，很多黑人球员哪怕职业生涯取得再高的成就，退役之后也很难进入管理层；2016年卡佩尼克为了抗议警察暴力执法在赛前奏国歌时下跪，直接被整个NFL封杀，直到现在都没有球队愿意签他。 我的观点是，我们看美国体育，不能光盯着它的光环就全盘照搬，也不能只看到它的问题就一棍子打死。 它的社区体育普及逻辑、体育和教育绑定的正向激励，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但它过度资本化导致的对运动员的剥削、种族不平等、把成绩放在运动员健康前面的功利主义,都是我们要避免走的弯路。
去年我还收到了玛丽太太的邮件，她说吉米现在上高二了，已经拿到了俄亥俄州立大学的橄榄球预录取邀约，迪伦现在还在打腰旗橄榄球，成了球队的专属啦啦队长，每次比赛开场都会领着队员喊口号，我当时看完邮件下楼，刚好看到小区的足球场上一群小孩在踢球，家长坐在场边拿着水喊加油，风一吹全是小孩的笑声，那瞬间我突然觉得，不管是美国体育还是中国体育，本质其实从来都没变过：它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快乐，是改变人生的可能,是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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