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周六下午三点走到广州天河东部员村那片老小区的尽头,肯定能听到熟悉的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砰砰声,混着场边大爷的吆喝、年轻人的喊叫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矿泉水瓶倒地的哐当声——那是我们这群30+「老球痞」的固定据点,我们给自己的球队起了个中二的名字,叫「失败者联盟」,毕竟跟那些18、9岁能跑能跳的大学生比,我们要么带着半月板磨损的旧伤,要么挺着刚攒出来的啤酒肚,打十场友谊赛得输八场,连想扣个篮都得提前热身半小时还大概率摸不到筐,但没人觉得我们真的输了什么,至少对篮球的热爱,我们攥了半辈子,从来没松过手。
没打过职业赛,不妨碍我们爱了篮球半辈子
我最早加入这个球队是3年前,那时候刚换了工作压力大,下班绕路经过这个球场,看到一群老头在场上慢悠悠跑位,传球准得离谱,就厚着脸皮问能不能加一队,一打就打到了现在,队里的老大哥们各有各的故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跟你唠半宿关于篮球的遗憾和执念。 34岁的阿凯是队里的主力控卫,现在开网约车,车上永远放着一个磨掉皮的篮球,后备箱塞着全套护具,有时候接完单顺路经过球场,看到有空位就停下车问能不能打20分钟,过了手瘾再去跑下一单,他高中的时候是校队主力,本来准备考体育学院走篮球路线,结果高三打比赛的时候摔断了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最后差2分没上线,兜兜转转做了不少工作,最后开起了网约车,现在他打球前得花20分钟热身,膝盖上要套三层护具,以前能抓筐的弹跳,现在连摸板都得攒半天劲,上个月我们跟隔壁小区打友谊赛,最后30秒我们落后1分,阿凯突破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整个人摔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裁判吹了犯规要罚球,我们都劝他换个人罚,他摆了摆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罚球线,两个球稳稳罚进,我们赢了比赛,下来之后他坐在场边抱着膝盖抹眼泪,我以为他疼得受不了,结果他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投不进绝杀了,刚才出手的时候,我感觉我又回到高中打决赛那会了。” 42岁的老陈是队里的三分神射手,在小区门口开水果店,每天凌晨3点去进货,忙到中午12点就能把当天的水果摆好,吃完饭雷打不动来球场打2小时,他左手小时候摔骨折过,三根手指伸不直,投篮只能靠右手发力,左手轻轻搭在球上做辅助,就这么一个不标准的姿势,他练了30年,三分命中率能到六成以上,老陈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捡别人打坏的漏气皮球,在村口的土场上拍,一下雨场地就变成泥塘,摔得浑身是泥也舍不得回家,现在他的水果店门口装了个半人高的小篮筐,是给他上高中的儿子练球用的,遇到放学的小孩来买水果,他总招呼人家投个篮,投进了就多塞一个橘子:“我小时候没条件打球,现在能多让一个小孩喜欢上篮球,也算圆了我当年的梦。”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属于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属于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直到认识了这群老哥才明白:99%的体育爱好者,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正式的赛场上,甚至连大学校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但这份热爱的重量,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轻,篮球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工作,不是谋生的手段,是藏在心里十几年的少年梦,只要摸一下球,站在球场上,就觉得自己还没老,还有劲跟生活较劲。
打了二十年球,我终于懂了赢的从来不是比分
年轻的时候我打球特别独,拿到球就想着往篮下冲,总觉得得分最多的人才是最厉害的,赢不了球就摔矿泉水瓶,跟队友吵架,现在打了快20年球,反而越来越觉得,比分那东西,打完下场吃个宵夜就忘了,留在心里的都是别的东西。 去年秋天我们跟附近职业技术学院的校队打友谊赛,人家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跑起来带风,跳起来能直接扣篮,我们第一节就被打了个28比8,落后整整20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头蹲在场边喝功能饮料,阿凯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老陈的T恤全湿了,大家都没说话,我以为这次要输得特别难看,结果阿凯抹了一把脸说:“没事,咱们不跟他们比跑跳,打配合,能追几分是几分,别让小孩们觉得我们白打了这么多年球。” 后面三节我们就慢悠悠打阵地,阿明是做会计的,心细,传球准得像做报表,总能找到空位的队友,老陈在三分线外接连进球,我负责抢篮板,虽然跳不高,但卡位卡得稳,最后比赛结束,我们只输了8分,那帮大学生过来跟我们握手,领头的队长挠着头说:“叔你们打得真好,我们光靠身体素质瞎冲,配合跟你们比差远了。”那天打完球我们一起去吃宵夜,喝冰啤酒,老陈喝得脸通红,说他儿子下周要参加学校的篮球赛,专门邀请他去当啦啦队:“我以前总觉得打球赢不了就是白打,现在才知道,能站在场上跟这帮老兄弟打一下午,出一身汗,比赢什么冠军都强。” 上个月我在球场遇到个7岁的小男孩,穿着他爸爸过大的球衣,站在场边扒着铁丝网看我们打球,眼神直勾勾的,我中场休息的时候把球递给他,让他投一个,他力气小,投了好几个都是三不沾,脸涨得通红要走,我就教他怎么用手腕发力,陪他练了20分钟,他终于投进了第一个球,蹦得老高,喊着“我投进了!我投进了!”那天我自己一个球都没投进,但看着他跑回去找妈妈炫耀的样子,比我自己投进绝杀还开心,后来他妈妈跟我说,现在小孩每天吃完饭都要在楼下练半小时投篮,说以后要跟叔叔一样去打球。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也不是拿多少奖,我们在球场上学会的东西,最后都会用到生活里:阿凯开滴滴遇到堵车也不生气,说“就当是打阵地战了,慢慢来总能到”;老陈遇到难搞的客户挑水果的毛病也不恼火,说“我打球被人盖了几十个都不怕,这点事算什么”;我以前遇到工作上的挫折就想逃避,现在总想着“输一场球而已,下周再赢回来就是了”,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劲,才是打球这么多年给我们最好的礼物,比分哪有这些重要啊。
热爱不分年龄,野球场才是普通人的「体育圣殿」
上个月我们遇到了个不小的坎:这片球场本来是小区的闲置用地改的,物业说要收回建停车场,给业主腾车位,通知贴出来那天,我们群里两百多个人都急了,这个球场是很多人除了家、公司之外待的最久的地方,说要拆,谁都舍不得。 我们当天就找了社区反映情况,拉了个筹款群,说大家凑钱把球场翻新一下,平时我们自己维护,打扫卫生,修篮筐,只要能把场地留下来,群里什么人都有:有每天放学来打球的高中生,捐了自己攒了半年的200块压岁钱,说“这球场是我唯一能逃课来打球的地方,我不想让它没了”;有72岁的张教授,退休前是大学的物理老师,打了50多年篮球,年轻的时候就在这片土场上打球,捐了1000块,说“我这把年纪还能打球,全靠有这么个地方,拆了我真不知道去哪找这么多球友”;还有附近的上班族,开餐馆的老板,甚至平时在场边看球的阿姨,都凑了钱,不到一周就凑了五万多块。 后来社区同意了我们的申请,球场不拆了,我们用筹来的钱重新铺了塑胶地面,换了新的篮筐,还在场边装了一排休息的长椅,摆了储物柜,揭幕那天我们搞了个邀请赛,来了十几个队,最小的球员才10岁,最大的就是张教授,72岁的老头穿着红色的球衣,上场打了10分钟,接到传球之后稳稳投进了一个三分,全场的人都在欢呼,他老伴站在场边举着手机拍照,笑得特别开心,跟旁边的人说“你看我老头子,打球的时候眼睛都亮,像年轻了二十岁”。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张口闭口就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是运动员的天价代言,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不在这些地方,它在东边这个老城区的野球场上,在张教授投进三分的欢呼声里,在阿凯带伤罚进的那两个罚球里,在7岁小男孩投进第一个球的笑脸里,它属于每个普通的、没什么天赋的、但愿意为了热爱跑跳的人,属于每个想在疲惫生活里找个地方喘口气的人。 Easted这片老球场只是中国千千万万个普通野球场的缩影,你随便去哪个城市的老城区、旧小区、学校操场走一走,都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一群人一身汗,笑着喊着,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为了一个失误互相调侃,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甚至连个正式的记分牌都没有,但这里有最纯粹的热爱,最本真的体育精神。 我有时候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休息,看着场上跑跳的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刚下班穿着西装皮鞋就过来投两球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过来等老公打球的宝妈,还有坐轮椅来打轮椅篮球的小伙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亮得发光,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是你不管多大年纪、有没有天赋,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能做回最自在的自己。 我们这群「失败者联盟」的老哥们,以后可能会跑得更慢,跳得更低,身上的伤更多,但只要这个球场还在,我们就会一直打下去,毕竟跟生活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们早就明白:只要你还热爱着点什么,就永远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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