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知道姜英这个名字，是9岁那年在体校练排球，教练翻出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决赛的录像带，指着屏幕上那个留着短头发、跳起来扣球像小炮弹一样的姑娘说：“别总盯着郎平看，这姑娘叫姜英，是当年国家队的‘秘密武器’，郎平下场休息的时候，她一上场就能拿分，是真正的‘板凳王牌’。”那时候我对“王牌”的认知还停留在领奖台C位的耀眼，直到后来越了解姜英的人生，越明白：体育世界里的英雄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最中间的那一个，那些把热爱刻进骨头里，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能把事做到极致的人,才是体育精神最鲜活的注脚。
1981年那个扣杀，砸中了一代人的青春信仰
1977年，14岁的姜英被辽宁女排教练选中的时候，身高只有1米69，在主攻手里算矮的，队里很多人都觉得她“没天赋”，最多练两年就得被淘汰，但姜英偏不信这个邪，别人每天练8小时，她就练10小时，教练要求每天扣100个球，她就扣200个，手上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护腕上常年留着血印子，甚至连吃饭拿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就凭着这股狠劲儿，她1981年被选进国家队，成了袁伟民手里的“奇兵”。
我前两年在沈阳参加一个老排球人的聚会，碰到过62岁的老球迷王建国大爷，他给我讲了个藏了快40年的故事：1984年奥运会女排决赛那天，他攒了3个月工资买了个12寸的黑白电视，整个胡同30多口人挤在他家院子里看比赛，第三局打到12:10中国队领先的时候，郎平因为体力不支下场休息，姜英替补上场，刚一上来就打出了一个后排暴力扣杀，直接砸在美国队的场地死角得分。“当时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就炸了，我家放在台阶上的暖水瓶都被蹦起来的邻居碰碎了，热水流了一地都没人顾得上，所有人都在喊‘姜英好样的！’”王大爷说，那天之后他就成了姜英的“铁粉”，这么多年但凡有姜英的消息他都要存下来，去年他还托人给在青岛做青少年排球培训的姜英寄了一箱子东北的榛子，“就想告诉她，我们这辈人没忘了她。”
很多人后来替姜英可惜，说她和郎平同岁、同位置，一辈子都活在郎平的光环下，连领奖的时候都站在边上，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团队项目的魅力从来不是“孤胆英雄”，而是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最大的光，姜英自己在采访里也说过：“我从来没觉得当替补有什么丢人的，国家队需要我当主力我就拼尽全力，需要我当替补我就随时做好上场的准备，只要能赢球，站在什么位置不重要。”这种“不管是不是C位都要做到最好”的心态，放到今天依然值得所有人学：我们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成不了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但只要你把手里的事做到极致,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远走澳洲18年，她把排球的种子撒到了南半球
1988年汉城奥运会结束后，25岁的姜英宣布退役，摆在她面前的路有很多：留队当教练、进体育局当干部、甚至还有影视公司找她拍电影，但她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去澳大利亚读书。
刚到澳洲的时候，姜英连英语都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一边读语言班一边打零工赚学费，洗过盘子、当过超市收银员，最穷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住在朋友家的沙发上，后来她在悉尼的一家排球俱乐部找到了教练的工作，那时候澳洲的排球基础差到什么程度？大部分本地小孩连排球是奥运会项目都不知道，俱乐部的训练器材缺胳膊少腿，连个像样的护具都没有，姜英就自己掏腰包从国内买了排球、护腕、护膝带过去，周末免费在社区开排球兴趣班，不管是华人小孩还是本地小孩,只要愿意来学她都教。
我之前在国内的排球论坛上认识了一个澳籍华人小姑娘叫Luna，她就是姜英当年在社区兴趣班的第一批学生，Luna说她12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姜英的时候，个子只有1米55，觉得自己肯定打不了排球，站在场边不敢上场，姜英看见之后蹲下来和她说话，还给她演示垫球：“我刚进辽宁队的时候比你还矮半头呢，个子矮怎么了？跳得够高就能够得到球，只要你想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后来Luna跟着姜英练了6年排球，成了澳大利亚国家青年队的二传，2021年中澳排球友谊赛的时候，Luna跟着队伍回中国参赛，一下飞机就抱着自己的国家队队服去青岛找姜英，一见面就哭了：“姜导，要是当年没碰到你，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还能打排球。”
很多人说姜英傻，放着国内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国外去当“孩子王”，赚的钱还不够买器材的，但我觉得姜英才是真正活明白了的人：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在领奖台上，拿世界冠军是厉害，但是能把排球这项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力量，这件事的意义一点都不比拿冠军小，我们现在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缺的就是姜英这种愿意沉下心来当“播种人”的人。
60岁重回训练场，她的排球课从来只教“不认输”
2006年，43岁的姜英受山东排协邀请，回国担任山东女排主教练，那时候的山东女排正处于低谷，联赛排名常年在倒数几名晃，队员们都没什么信心，姜英一上任就搬进了队员宿舍，每天早上6点准时和队员一起出操，每个队员的技术特点、甚至生理期的时间她都记在小本子上，谁最近扣球动作不对，谁最近情绪不好，她比谁都清楚，只用了两年时间，她就把山东女排带进了联赛前四,成了当年排坛最大的黑马。
后来姜英从山东女排主教练的位置上退下来，也没闲着，一门心思扑在青少年排球培训上，2022年我去青岛参加一个全国青少年排球夏令营，姜英是特邀讲师，那天刚好赶上台风天，场馆漏雨，有个10岁的小队员扣球的时候踩在积水里摔了，膝盖擦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哭着说“我再也不打排球了”，周围的教练都上去劝，什么“你最棒了”“加油啊”说了一堆，小丫头还是哭个不停，姜英走过去，没说半句鸡汤，当场把自己的运动裤腿挽了起来，两个膝盖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旧伤疤,最深的那道疤有三四厘米长。
“你看我这道疤，是1984年奥运会前训练的时候摔的，缝了7针，我第二天就回到训练场上了，不是我不怕疼，是我知道我多练一分钟，上场就多一分赢的可能。”姜英蹲下来给小丫头擦眼泪，“你要是真的怕疼怕摔，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以后再也不用碰排球；但你要是想以后能扣出最响的球，想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就现在爬起来，接着练。”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小丫头盯着姜英膝盖上的疤看了半分钟，自己抹了抹眼泪，爬起来就回到了场上，后来夏令营结业比赛的时候，这个小丫头拿了最佳主攻，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冲下去抱的就是姜英。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和姜英聊天，我问她现在很多青少年排球培训都在教怎么快速涨球、怎么拿证书考学，为什么她反而总教这些“没用的”，姜英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着：“我教小孩打排球，从来没指望他们个个都能当世界冠军，我教他们扣球、垫球，是想让他们知道，摔倒了可以自己爬起来；我教他们打团队比赛，是想让他们知道，遇到困难的时候身边还有队友；我教他们输了球不要哭，下次赢回来就行，是想让他们以后长大了遇到坎了，能想起打比赛的时候落后3分都能追回来的劲儿，什么坎都能过去，体育从来不是走捷径的工具，是要教你做一个更勇敢、更坚韧的人。”
姜英的人生，给我们留下的3个启示
今年姜英已经60岁了，我上个月刷到她的短视频，她还在青岛的排球馆里带着小孩练球，跳起来做扣球示范的时候，依然像30多年前那个在奥运赛场上的小炮弹一样，眼里有光，回顾她这半辈子的人生，我有3个特别深的感触，想和所有人分享： 第一，永远不要被别人给你的标签困住，姜英这辈子被贴过很多标签：“没天赋的小个子”“郎平的替补”“放弃国内资源的傻子”，但她从来没被这些标签限制住，想打球就拼命练，想出国读书就去闯，想教小孩就沉下心来教，我们很多人这辈子活的累，就是太在意别人给你的标签，别人说你不行你就觉得自己不行，别人说你该走哪条路你就走哪条路，到最后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丢了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永远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第二，普通人的高光时刻，不一定在领奖台上，姜英不是老女排里最有名的，也不是赚的最多的，但是她把排球的快乐带给了澳洲的小孩，带山东队打出了好成绩，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小孩学会勇敢，这些事的意义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小，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什么耀眼的奖杯，但你把工作做好，把家庭照顾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给身边的人带去点温暖和力量，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第三，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我们现在总说要重视体育，但是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拿奖牌”“考学加分”上，但是姜英告诉我们，体育真正的价值，是教你怎么赢，也教你怎么体面的输；教你一个人拼尽全力，也教你和队友并肩作战；教你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要轻易认输，这些东西，比任何证书、任何奖杯都值钱。
前几天我在家楼下的社区排球场，看到几个退休的阿姨在打排球，其中有个阿姨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老女排12号队服，扣球的姿势特别标准，休息的时候我上去和她聊天，问她是不是喜欢姜英，阿姨笑着说：“那可不，我们这辈人都是看着姜英的球长大的，现在退休了打排球，就想学着她的样子，不管多大岁数，跳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你走。” 是啊，姜英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世界冠军的成名史，是一个普通人把热爱活了一辈子的故事，这样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都值得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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