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赣西北的修水县出差,傍晚六点半路过县城中心的市民球场,老远就听见哨声混着小孩的喊声飘过来:“重心压低!传球别光顾着看球!”晒得黝黑的刘博宇站在球场边,脖子上挂着个磨得发白的哨子,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战术本,脚边堆着十几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球衣后背上印的“小篮筐训练营”几个字,已经洗得快看不清颜色了。
场边的台阶上坐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摇着蒲扇的奶奶,有刷着手机等孩子下班的爸爸,还有个卖冰粉的小推车停在路口,甜香混着樟树的味道,裹着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是比任何职业联赛现场都更有烟火气的体育场景,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刘博宇才认出我,挥着手喊我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你等我十分钟,这批孩子下课我带你去吃我们县最好吃的炒粉,加煎蛋的。”
曾是校队“饮水机管理员”,他懂没被看见的小孩有多难
刘博宇和篮球的缘分,开头其实不算光彩,2017年他在南昌读体育教育专业,1米82的身高打后卫,速度不算快,投篮不算准,大一进了校队之后,整整一年都蹲在板凳末端,是全队公认的“饮水机管理员”。
他给我讲过印象最深的一件事:那年校联赛打决赛,他连12人大名单都没进,穿着便服站在场边给队友递水递毛巾,最后球队赢了冠军,所有人冲进场里庆祝,他抱着半瓶没递出去的冰红茶站在原地,想笑又觉得委屈,躲进厕所哭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冰红茶漏了,水顺着裤腿流到鞋里,他刚才哭的时候太专注,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那时候我就想啊,不是所有人都有当主力的天赋,但是喜欢篮球的人,凭什么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刘博宇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练球,冬天南昌的风刮得脸疼,他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缠上透明胶带接着拍球,练到大三终于进了轮换阵容,但他也清楚,自己的天赋够不上职业,甚至连打半职业比赛的水平都达不到。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冠军,而是无数没站在聚光灯下的普通人,他们对体育的热望,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底色,刘博宇就是这样的普通人,他见过没人带的小孩练球有多难,见过努力却不被看见的委屈,所以毕业的时候,他拒绝了南昌一家体育公司的销售offer,背着个装着两件球衣和一个篮球的背包,回了老家修水。
把篮球场搬进县城,他被骂过“骗小孩钱的”
刚回县城的时候,刘博宇连个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他最早的“训练营”,就是县城老广场的半块破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边线都磨没了,他印了几百张传单去小学门口发,发了三天,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那时候家长都觉得我是骗子,说‘打篮球能当饭吃?不如去补两节数学有用’。”刘博宇的第一个学员,是他家楼下小卖部老板的儿子浩浩,10岁,120斤,跑两步就喘,老板说“你要是能让我儿子一个暑假瘦10斤,我给你介绍10个学员”,那个暑假,刘博宇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带着浩浩绕着广场跑圈,跑不动了就陪着走,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三个月下来,浩浩瘦了12斤,还代表学校参加县小学篮球赛,拿了三年级组的得分王。
浩浩爸爸说话算话,真的给他介绍了十几个邻居家的小孩,训练营这才算开了张,但质疑的声音从来没断过:有家长说他收费太贵,“不就是带小孩玩吗?凭什么收我几百块钱”;有人说他耽误小孩学习,“天天打球成绩都掉了”;还有一次他租的球场要拆迁,他带着几个教练搬器材,听见边上有人议论“这小伙子年纪轻轻不找个正经工作,天天带小孩瞎玩,没出息”。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给我讲了去年夏天的事:那时候修水发洪水,他租的室外球场被淹了半米深,他带着三个教练趟着水把篮球、标志桶这些器材往外搬,搬完之后几个人坐在路边浑身滴水,正发愁接下来去哪训练,有几个学员的家长找了过来,说小区里有块空的水泥地,他们已经和物业打过招呼了,可以暂时在那训练,第二天他们去的时候,发现家长们已经自发搭好了遮阳棚,边上还摆着几箱冰水,有个70多岁的奶奶拎着一筐自己种的西瓜过来,西瓜皮上还沾着泥,奶奶说“我孙子以前天天在家玩手机,眼睛都快近视了,现在放学就往你这跑,视力都好多了,你可千万别走”。
说这话的时候刘博宇眼睛红了,他挠挠头笑:“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事我得做下去,而且得做好。”我特别认同他的想法: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教育是一二线城市小孩的奢侈品,是要花几万块钱请私教的高端消费,其实根本不是,县城、乡镇的小孩才更需要体育——他们没有那么多兴趣班可选,也没那么多游乐场可去,篮球、跑步这些最简单的运动,是帮他们建立自信、找到方向最便宜,也最有效的方式。
他说:我不想培养“篮球机器”,我要教小孩先做人
现在刘博宇的训练营已经有12个教练,300多个固定学员,在整个九江市的青少年篮球圈都小有名气,不少周边县城的家长周末特意开车送小孩过来找他练球,但和别的培训机构不一样,刘博宇从来不把“拿冠军”“冲职业”挂在嘴边,他的训练营第一条规矩不是“好好训练”,是“训练完自己收器材,走的时候和教练、家长说再见”。
去年他们队去打九江市的青少年邀请赛,半决赛最后10秒,两队打平,他们队的小孩运球突破的时候,和对方的防守队员撞在了一起,对方摔在地上,我们的小孩第一反应不是接着上篮,而是弯腰去扶人,最后对方快攻得分,他们输了1分,下来之后队员们都低着头哭,刘博宇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定制的奖状,他说:“今天这场球打得比赢了还光荣,我教你们打球,首先要教你们做个有温度的人,要是为了赢球不管别人的死活,那球打得再好也没用。”
还有个叫陈默的小孩,刚过来训练的时候特别内向,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都不敢告诉老师,练了一年篮球之后,不仅个子长了8厘米,性格也开朗了很多,有次他妈妈特意过来找刘博宇,说陈默上周在学校看见有人打架,主动上去劝架,还把被欺负的小孩拉到身后,老师都夸他有担当。“我以前以为练篮球就是让他锻炼身体,没想到还能教他怎么做人”,陈默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刘博宇还每年都带着学员去县里的敬老院做公益,给老人表演拍球,帮老人打扫卫生,逢年过节还带着小孩给老人送米送油,有次我和他一起去,有个老人拉着我的手说:“这些小孩来的时候,我们这院子里比过年还热闹。”刘博宇总说:“99%的小孩练篮球,最后都不会走职业道路,我不需要他们都打进CBA,我只希望他们以后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起练球时咬牙坚持的劲;遇到别人有困难的时候,能想起我教他们要先考虑别人,这些东西才是能跟着他们一辈子的。”
我太认同他的这个理念了,现在太多体育培训机构都陷入了“成绩焦虑”,逼着小孩每天练十几个小时,拿不到名次就骂,把好好的体育教育变成了培养“篮球机器”“考试机器”,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塑造一个更完整、更健全的人——那些在球场上学会的规则意识、抗挫能力、团队精神,才是比任何奖杯都珍贵的礼物。
1000个小孩的篮球梦,他只想做那个“递球的人”
做训练营6年,刘博宇教过的小孩已经超过1000个了,这里面有3个小孩进了江西省体校,有12个小孩进了九江市体校预备队,更多的是普通的小孩:有的上了高中成了校队主力,有的虽然不怎么打球了,但养成了每天跑步的习惯,还有的小孩跟着他练了几年篮球,走体育统考考上了大学。
去年秋天,他最早的一个学员张磊,拿着武汉体育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来找他,一进门就给他鞠了个躬,张磊以前成绩特别差,高二的时候连专科都考不上,爸妈都打算让他辍学去打工,刘博宇知道之后,主动找他爸妈谈,说张磊篮球天赋好,可以走体育统考,那段时间刘博宇每天额外给他加训两个小时,还帮他补文化课,最后张磊体育分考了92分,文化分超了线,顺利考上了武体。“要是没有刘哥,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地上搬砖了”,张磊说,他毕业之后也要回修水做篮球教练,教更多的小孩打球。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刚过来训练的时候才7岁,怕生得很,连球都不敢拍,现在已经是县初中女子篮球队的队长,去年拿了九江市初中女子篮球赛的亚军,给刘博宇送了一张自己画的贺卡,上面画了个穿球衣的小人,写着“我以后要当像你一样的篮球教练”。
现在刘博宇正在对接县里的公益项目,打算明年在下面的两个乡镇开免费的训练点,给乡镇小学捐100个篮球、20套篮球架,让农村的小孩也能打上球,他说自己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但是这些小孩的每一次进球,每一句“刘教练”,就是他最好的奖杯。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场的灯已经全亮了,下一批训练的小孩刚换好球衣,蹦蹦跳跳地往场里跑,刘博宇站在场边吹了哨,小孩们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对着他鞠躬喊“教练好”,晚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他笑着摆手,脸上的汗在灯光下亮得像碎钻。
我总在想,我们天天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扩大体育人口,要让更多的人爱上运动,靠的从来不是几个拿奥运金牌的冠军,也不是几场门票卖光的职业联赛,靠的就是刘博宇这样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他们不在聚光灯下,也赚不到什么大钱,甚至连件像样的球衣都舍不得买,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他们蹲在县城的球场上,蹲在乡镇的水泥地上,给那些喜欢体育的小孩递上第一个篮球,接住他们的梦,那些所谓的联赛、金牌、产业,全都是空中楼阁。
刘博宇总说自己是个普通人,但我觉得,他才是真正的体育行业的“无冕之王”,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体育的光,照进了1000个小孩的人生里,这比任何冠军都更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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